第二百七十一章 量尺

钟敬之是二月十二到的。

那天有风。风从西边来，卷着黄土，把县城的路吹得看不见人。

先到的是两个长随，一前一后，牵着三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只箱子，箱子用油布裹着，捆得死紧。

再到的是一顶旧轿。轿帘是青布的，洗得发白。

轿子停在县衙门口。帘子掀开，下来一个人。

这人瘦，个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官袍，袍角磨了边。五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像在称什么东西。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他先抬头看门楣上的匾。

“曲沃县。”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尺。

铜的，一尺长，窄窄的，边上刻着寸和分，磨得发亮，边角圆了。

他把尺横过来，量门槛。

量完了，收起来，跨过门槛。

门房的老周迎上来：“大人是……”

“刑部陕西司主事，钟敬之。”他把部文递过去，“奉部文来。见你们知县。”

李元宏在二堂见的他。

钟敬之进来，拱手，不跪，也不坐。

“李元宏。”

“是。”

“我姓钟。”他说，“奉部文来查三件事。”

“请讲。”

“一，械局无官册，私立名目。”钟敬之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不相干的文书，“二，私借商银，亏空公帑。三，枪赠外营，私通将领。”

他说完，看着李元宏。

二堂里静了一瞬。

“三件都是真的。”李元宏说。

钟敬之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不辩？”

“辩什么？”

“我查了三十年案子。”钟敬之说，“头一堂，十个里有九个先辩一句‘情有可原’。剩下那一个，要么是哑了，要么是认了。”

“我认了。”

“认了，就是三件事。”

“是。”李元宏说，“三件事，件件都真。可我想请教大人一句。”

“说。”

“这三件事，是一件罪，还是三件罪？”

钟敬之没有立刻答。

他把袖子里的尺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你问得刁。”他说。

“我不是刁。”李元宏说，“我是想明白——若是一件罪，我认一件；若是三件罪，我认三件。认几件，我都不辩。可大人若要问这三件事是怎么来的，我得说。”

“我不问怎么来的。”钟敬之说，“我只问是不是真的。”

“那便好办了。”李元宏说，“都是真的。”

钟敬之看了他很久。

“李元宏，”他说，“你这个人，有点怪。”

“哪里怪？”

“别的人见了我，先把我当刀。”钟敬之说，“你见我，把我当尺。”

那天下午，钟敬之没有开堂。

他一个人出了县衙，在城里走。

他走得很慢，走到东街，走到铁场。

铁场的门开着。院子里堆着废管，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垛柴。炉子封着，烟囱不冒烟。

孟匠头正在院里磨一根铁条，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大人。”

“你是匠头？”

“是。”

钟敬之走到那垛废管前，蹲下去，抽出一根。

管子里有槽。六条，螺旋的，从这头转到那头。

他把尺伸进去，量了量口径，又量了量管壁。

“四分二厘。”他说，“壁厚一分八。”

孟匠头愣了一下。

“大人懂这个？”

“不懂。”钟敬之说，“我只会量。”

他把管子放回去，站起来。

“这样的废管，有多少？”

“二百一十七根。”

“一根多少钱？”

“连工带料，三两七钱。”

钟敬之在心里算了一下。

“八百零二两九钱。”他说，“废了。”

“是废了。”孟匠头说，“废的做了六百四十把锄头，卖了二百二十四两，抵了四分之一。”

钟敬之转过头来看他。

“谁让你们把废管做锄头的？”

“大人。”

“哪个大人？”

“我们知县。”

钟敬之没说话。

他往院子深处走，走到料库门口。

料库门口坐着一个人，二十上下，左手缠着布，正在用右手拿一把小锉，锉一块铁片。

那人看见他，站起来，把左手往身后藏。

“手怎么了？”钟敬之问。

“炸膛。”那人说，“去年五月。”

“几根指头？”

“三根。”

钟敬之走过去，把他的手拉出来看。

左手只剩两个指头，一个大拇指，一个食指。断口长平了，皮肉收得紧，像一块补过的旧布。

他看了很久，把那只手放回去。

“你叫什么？”

“小六子。”

“现在做什么？”

“看料库。”小六子说，“秤料，记账，量管子。”

“量得准？”

小六子没答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只铁套子，套在右手食指上，前端开了一个缺口，缺口上焊着一小片钢。

“这是什么？”

“指套尺。”小六子说，“管子内径四分二厘，我这个缺口，就是四分二厘。伸进去，卡住了，就是合适；能晃，就是大了；进不去，就是小了。”

钟敬之把指套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两回。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铜尺，蹲下去，从废管垛里抽出一根，把指套伸进去，卡住，再用尺量指套的开口。

四分二厘。

一分不差。

钟敬之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那天傍晚，钟敬之回到县衙，把书办叫来。

“今日所见，记三条。”

“请大人示下。”

“其一，”钟敬之说，“铁场废管二百一十七根，改锄头六百四十把，卖银二百二十四两，入账。其二，伤匠一名，名小六子，断左手三指，去年五月炸膛。其三——”

他停了一下。

“其三，铁场有一匠，能以指为尺，量管不差一分。”

书办写完，抬起头。

“大人，这三条，写进查案册里？”

“写。”

“这三条不是罪。”

“我知道。”钟敬之说，“我记的不是罪。我记的是——我要查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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