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照壁

二月十六，李元宏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七本册子搬到县衙门口。

照壁是砖砌的，三丈二尺宽，八尺高，墙面上抹着白灰，年年刷，刷得厚了，有几处起了皮。

照壁底下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一块蓝布，七本册子一本一本码好，压上镇纸。

“从今天起，”他说，“这七本册子，摆在门口。谁要看，谁来看。”

老庄站在旁边，脸都青了。

“东翁，使不得。”

“为什么？”

“这七本册子，是您的命。”老庄说，“摆在门口，谁都能翻。翻的人里，有好人，有坏人。坏人抄走一个字，改一改，送到太原，就是罪证。”

“改一个字，我再抄一张。”

“他改十处呢？”

“我抄十张。”

“他改一百处呢？”

李元宏把镇纸挪了挪，看着老庄。

“老庄，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你见我办过几件糊涂事？”

老庄想了一下。

“三件。”

“哪三件？”

“头一件，咸丰三年守城，您把库里的银子全发了军饷，事后被参‘擅动正项’。第二件，咸丰十年北上勤王，您把县库的粮全带走了，回来补了两年。第三件——”

老庄停住。

“第三件，就是现在。”李元宏替他说，“现在这一件。”

“是。”

“头两件，后来怎么样？”

“后来……”老庄想了想，“头一件，那年城守住了。第二件，那年勤王的人回来了十九个。”

“那这一件，也会有个后来。”

第一天，来看的十一个人。

第二天，来了四十多个。

第三天，长案上的册子翻得卷了边，第七本的封皮裂了一道口子。

“东翁。”老庄把裂了口的册子捧过来，“再翻三天，这册子就散了。”

李元宏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纸边软了，有几处被指甲抠出了毛。

“那就抄。”他说。

抄账从二月十九开始。

王穗带六个人，在东院的账房里抄。六个人是：账房的两个书手、铁场的两个伙计、一个落第的老秀才、还有一个是石守信。

抄的是“誊本”——原本摆在门口任人翻，誊本贴在墙上任人揭。一份一份，照原本一字不差地抄。

第一天抄了四十一张。

第二天抄了六十三张。

第三天，王穗的手指头肿了。

她写字用右手，写到第三天，右手中指第一节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纸洇了一小点。她用布条缠上，接着写。

第四天夜里，李元宏端了一碗面进账房。

账房里点着四盏灯。六个人低头抄，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沙沙沙，像下雨。

王穗抬起头。

“大哥。”

“吃。”

“我手慢。”她说，“照这个抄法，七本抄完要十二天。”

“十二天就十二天。”

“钟大人等不了十二天。”

“他等得了。”李元宏说，“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催命的。他要的是账，账抄不完，他就得等。他等着的时候，会想别的事。”

王穗看着他。

“大哥，你想让他想什么？”

李元宏在门槛上坐下来。

“穗儿，你说，一个人查案，最怕什么？”

“最怕查不出。”

“不是。”李元宏说，“最怕的是——查出来的东西，跟他想的不一样。”

抄到第六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一个书手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王姑娘，您看这个。”

王穗接过来。

那是一个人抄的誊本，抄的是“工簿”的第三页。第三页上原本写着：

“二月十七，短工二十九名，每人日钱二十六文，共七百五十四文。”

这张誊本上写的是：

“二月十七，短工二十九名，每人日钱三十六文，共一千零四十四文。”

“二十六”改成了“三十六”。一个字，多出二百九十文。

王穗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谁抄的？”

“东街的刘秀才。”

“人在哪儿？”

“还在外头抄。”

王穗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袖子，出了账房。

她走到照壁底下。

照壁前站着二十来个人，有抄的，有看的，有蹲在地上用炭条往自己带的纸上记的。

刘秀才在人群里，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正低着头抄。

王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刘先生。”

刘秀才抬起头，笑了一下：“王姑娘。”

“这一张，是你抄的？”

王穗把那张纸递过去。

刘秀才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

“你抄错了。”王穗说，“二十六，你抄成了三十六。”

刘秀才的手在抖。

“我……我看错了。字小，我眼花……”

“先生。”王穗说，“你抄了三十年书。”

人群静下来。

刘秀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穗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

“这是你昨天抄的。”她说，“昨天你抄的是‘银簿’第五页。原本上写‘料银六百八十二两三钱’，你抄的是‘六百二十二两三钱’。少六十两。”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举起来。

“先生，一次是眼花，两次是什么？”

刘秀才的膝盖软了一下。

“王姑娘，我……”

“谁让你改的？”

刘秀才不说话。

“先生。”王穗的声音不高，“我不问你为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改的这两处，一处多二百九十文，一处少六十两。这两处，都在第七页之前。第七页上，写着你的名字。”

刘秀才猛地抬起头。

“什么？”

“工簿第七页，短工名册。”王穗说，“二月十七那天，你在册上。你不是抄书的，你是做工的。你一天挣二十六文，抄一天书，人家给你六十文。”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

刘秀才站在那儿，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我……我儿子病了。”他说，“郎中要六十文……”

王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两张纸收进袖子。

“先生，你抄错的两张，我撕了。”她说，“你回家去。今天的六十文，我照给。”

刘秀才愣住。

“你不查我？”

“我查你做什么？”王穗说，“账是给大家看的。你自己抄错了，你自己心里明白。你若明白，明天还来抄；你若不明白，明天别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先生。”

“哎。”

“你抄书三十年，字写得好。”王穗说，“你抄的那本《论语》，我小时候在学塾里见过。”

刘秀才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笔，眼泪掉下来，掉在纸上，把字洇了一片。

那天夜里，王穗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元宏。

李元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穗儿。”

“嗯。”

“你做得对。”

“我心里不踏实。”王穗说，“我放了他，万一他明天还改呢？”

“他不会再改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说破他的儿子。”李元宏说，“你只说他自己明白。”

他顿了一下。

“穗儿，你记住——查账，是为了把账查清；不是为了把人查死。人查死了，账就永远查不清了。”

王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指。

“大哥。”

“嗯。”

“这句话,我想记下来。”

“记吧。”李元宏说，“记在账本的封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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