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赌鬼

“张叔……张叔，杀人是什么感觉？”少年搓着手，眼神带着几分得意，瞧过火堆，看着对面的男人。

“杀人……我不知道，先是脖子一抽，然后刀已经扎在他心口了，我见他全身发抖，一会就会死了。”中年男人娓娓道来。

火还是那团火，在荒地里噼啪作响，被北方来的风吹的直叫。

“我不是说被杀的人，而是你的感觉……我听镇子上说，你年轻的时候……”姜月上追问着，撩了撩衣袍，冷的整个人不住的跺脚。

火焰温暖不了他，可是总是觉得心里温热，尤其是听到关于这些事情，他总会激动。

“小当家，我不知道，那都是谣言……我只是刚刚想走出屋子，那个人就撞在我刀口上了……然后就挂了。”

“后来人们就说，我杀了马匪，人人都这样说，说我是英雄，其实……我见了血就紧张，我讨厌血，至于杀人的感觉……就是有些恶心，反胃。”

张陷海总算是说完了，他瞧着眼前这个依然满心满眼全都是热切的孩子，心中琢磨着“和孩子和他爹还是差远了……”

他忍不住地嘟囔了一句“你父亲是个豪杰。”

马队的车上，在风里摇摇晃晃，就像一抹从风这闯出来的一队鬼影，十三人全都隔开了，几人一道火堆，都守着火堆发呆。

或许是有人听到这句话，那旁边隔的远的男子挑起来，酒味充斥着三窍，大声喊道“陷海哥说的没错，小当家，你爹是个豪杰……这世上，只有他这样的人，是模仿不来的。”

姜月上抬起头，扫了一眼月亮，声音冷漠地问道“你说的是武功吗？”

“不……不是，或许也是，我不懂，我只见过他一面，当时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另一个男人隔着火与黑夜，大声说道“得了吧，你当时可没这样说，你说你能打他三个，可是现在呢？你她妈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

“我又不是小偷，我为什么随便摸人家衣角！”

其余人都敷衍地笑了几声，他们有时候习惯把姜月上的父亲当成谈资，这十四年来，愈发强烈，尤其随着他父亲的名声水涨船高。

姜月上把手里仅剩的两口酒倒入火堆里，只见火焰像是疯魔了一样，在上面打转，随后冷声说道“其实我不觉得他是什么豪杰，抛妻弃子的人不能算是豪杰。”

“我没见过他，只从你们的嘴里听过他的一切，这感觉不好，我觉得他还没有张叔算得上豪杰，因为他照顾了我很多年。”

“我听到你们私下里说是说张叔是为了我娘才这样照顾我，讨好我……这算不了什么，一个男人追求一个女人，这很正常。”

“希望你们不必再私下里这样说张叔了，他挺好的。”

众人鸦雀无声，听着风声吹过，从荒野，等待着天亮。

张陷海的脸红了，却是沉默着继续喝着酒，目光游离在无边的黑暗中。

姜月上见众人都不语，便只好独自起身，说道“我回帐篷睡觉了，张叔，天亮后叫醒我。”说罢，他整个人已经钻进帐篷里去了，像条鲤鱼钻入水流，看不见了。

张陷海不语，坐在那里，继续喝着酒，还沉溺在姜月上刚才的这几句话。

今夜姜月上所说的话完全就是为了为他打抱不平，去回应那些镇民嘴里的流言蜚语……其实也不完全是流言。

“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想法。”他用手掌擦了擦被风吹的麻木的脸，瞧了一眼几步外的姜月上进去的帐篷。

“这样不好，会害了他。”他这样想着。

……

回到帐篷的姜月上看着铺在地上的毯子发愣，也不知道今夜他说的怎么样，或许他不该这样说，毕竟他只是听了母亲的话跟着走一趟镖，来见见世面。

“反正说都说了。”他这样想着，收拾了一会，便躺了下来，瞧着那帐篷裂开的缝子，冷风追往里面灌，投过缝子只瞧见黑色的夜晚。

姜月上瞧着这个可怜的缝隙。

从这边缝隙里，从一趟走镖里，瞧不见什么江湖，瞧不见那些这些年听到江湖夜雨十年灯，一剑一马闯江湖，这些东西就像是一场梦。

“这种事情，可能只有听起来才最让人心醉，眼里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而在这些醉人故事里，与他追接近的只有那个与他素未蒙面的父亲，那个在江湖，名声朦胧的像风一样的男人。

峨眉剑侠，孟玉堂。

也只有在，某几个寂寞的夜晚里，从在书房里哀伤的母亲孟之禾嘴里听到过的这个男人的过往，就像一个虚构的幻想，当年是孟玉堂头一次在江湖亮剑，已经过来十八年了。

……

十八年前，姜玉堂骑着马来到墨舟镇，作为在峨眉山上学艺头一次下山，他倒是一点热情不见，还寻常弟子不同，全然一副颓然的姿态。

马蹄过了桥，到了镇口，他躺在马背上的身子才挺起来，有些茫然地瞧着来来往往的乡民，打了个懒腰。

蹲在镇口的老头放下茶摊生意，上前牵住了马，急促说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快快走，这地方闹马匪，莫停留！”

姜玉堂从怀了拿出一张纸里，笑着说道“马匪，正好了，这里是墨舟镇？我就是被峨眉派下来，处理马匪的那个人，我叫姜玉堂。”

墨舟镇隶属峨眉管辖，天高皇帝远，各地官府在动刀动枪的事情上绵软无力，便把这天下的一些地盘分割出去，让各地门派所管辖，若是遇见马匪之流，乡民起义等武装事件，便统一是各地门派所管理。

可是这老头想不到，这峨眉竟然如此的敷衍了事，只是派那么一个弟子来打发了事，可这一个人，又怎么打的过一帮马匪呢？

老头的耳朵里听的声音都是模模糊糊地，用浑浊目光的瞧着这个看起来到了而立之年的男人，有些茫然道“就派了你一个人？马匪可是有一百多号人呢！”

“就我一个人，我和师兄打赌输了，所以我来了，老人家不用怕，我功夫不错。”

说罢，他跳下马来，把手谕扔在老头手里，背着随身包裹，就说道“老人家帮个忙，把我的官府手谕带给官府，不着急，什么时候都行。”

老头瞧着姜玉堂像阵风一样，从怀里摸出一葫芦来，往嘴里灌酒，脚步摇曳的像是在船上行走，像风吹的叶子一样轻飘，一边笑道“老人家，这墨舟镇有没有赌坊？”

路过的一个男孩热情地对姜玉堂说“有的有的，往北走，最大的那家就是，上面有招牌，大哥，要不要我带路。”

听到男孩说“有”的时候，姜玉堂的眼睛里冒出一阵精光，酒也不喝了，颓然的气态全然换了一副自在，便笑盈盈地说道“哪就有劳小兄弟了！”

说罢，他手一伸，拦住那男孩的腰给放在马背上，吹了个口哨便往前走起了，只剩下老头拿着那手谕站在原地，瞧了眼天上的云。

“要下雨了。”老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瞟了一眼手中的手谕，摇了摇头。

……

刚开始，墨舟镇的乡民都听说峨眉派下来一个打马匪的弟子都还是有些失望的，“一个人打的过什么？”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可是当大家都听着这个人，连吃带睡，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混在赌坊的时候，就更添失望了。

这那是什么侠义之人，这分明就是个赌鬼无赖嘛。

可是这也吓不住众人的好奇，尤其是一些姑娘和孩童，都去跑去看，只见的赌房里的烟云缭绕，嬉笑怒骂，唾沫飞星，乱成一团。

“在哪里呢？那个峨眉下来的弟子？是那个在窗边的那个吗？看着可清秀来，就是可惜是个赌鬼。”

姜玉堂此刻正大喊大叫，精神亢奋，哆嗦着两只手臂，瞧着完全是进入了状态，大喊道“中，中，中！”

“哎呀，什么东西啊。”

又输一场的姜玉堂有些颓然，扎了扎腰带，眼神恍惚地扫到几个门口偷看过来的目光，他挠了挠头，走了过去……走到一个姑娘面前，拱手说道“那个，能否借我几文钱。”

看着他一副相貌不凡，毕竟是当地门派委托下来处理匪患的，而且举止投足之间也算得当，乡民也不好发作，只是形式上的借给了姜玉堂几文钱，也不打算要回了。

事实证明，姜玉堂也从未还过，只见的他向别人借，可是从来都见不到还过人，也见不到他在赌桌上赢过几次，全都是输的肝脑涂地。

这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了，姜玉堂从开始的翩翩公子的姿态，完全成了一副贼兮兮的赌虫，连马和剑都输在赌局，只剩下每天躺在赌市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吹口哨。

输了钱的男人，有些沮丧的走出赌房的门，瞧着姜玉堂躺在躺椅上吹着一个难听的曲子，便用脚踢了他的靠背，说道“难听死了。”

姜玉堂只是嘿嘿一笑，说道“我刚开始听到这个曲子的时候，也是觉得很难听。”

这些日子来，但凡路过几个瞧见衣着不那么寒酸，看的还算看的过去的人，姜玉堂都会上去“借”几文钱，然后像一团烟一样钻进赌房里，再也不出来了。

按乡民的话来说，他的为人，真是白瞎了这个好名字了。

这一天，姜玉堂还像是往常一样在街道上混荡，刚搭上一个“女施主”，结果却被她说落了一顿，那人一身墨袍，袖口金刀锦文，一瞧就是镖局的衣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对着他说道“你和那些马匪有什么区别？”

“谁？我吗？”姜玉堂呆愣地指了指自己。

黑墨袍女人冷笑地说道“当然是你，若不是自古镖局不打民匪，我早就上去切碎了他们了，可是打匪是你的峨眉弟子的分内的事情，结果你却向这些连饭都吃不抱的人要钱，耍钱。”

“如此这样，你还是回峨眉吧，这匪，我们自己也能打，当然不是在赌桌上打。”

姜玉堂瞧着周围的人都议论起来，全然都是有些支持这女镖人的样子，便懒洋洋的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这借的钱，我总会还的。”

“而且这些马匪不是说三个月一来吗？这不是还没来吗……”

女镖人听了这句话，认不住地冷笑，一摆手说道“不必了，墨舟镇的人，也不是这么小气，为这几文钱斤斤计效，你的钱，我替你还了，你回吧。”

众人无语，只是有些得意的瞧着这名从峨眉下山以来，全然总是颓然的弟子，把峨眉的脸全都丟了干净。

可是姜玉堂却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悠闲地挠了挠头。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指着女子笑道“莫非你这是代表墨舟镇的百姓撵客吗？若是借我一百两银子，我转身就走，要不然，我就不走了。”

那女子一甩衣袖，别过脸来，往北方看去，一边看一边说“你爱走不走……你真是不识好歹。”

她冷哼了一声，便一甩马缰，马蹄声响，便摇摇晃晃地往镇口赶去了，看她驾马的动作还是十分生疏，只是身体虽然消瘦，可立的挺直。

只是她骑着马走，便无可奈何的擦了擦手心的汗，把后背上的一把狭刀与刀鞘都摘了下来，走了一会……整个人若一棵青松，停在镇口，有些焦虑地看着远方滚滚而起烟尘。

是马匪来了。

看来这消息还是挺准的，不白花了五两银子。

她紧紧摸着怀中的刀鞘，手臂有些发抖，一边想着，一边瞧着北方山头的冲天的火烟，盘踞在天，她心底琢磨着“不知道，峨眉来的大赌虫走了没有，若是走了，还可能保下性命了。”

说实话，她觉得马匪来了，凭姜玉堂那副姿态，为了不丟脸便去拼刀，八成就可能就丟了命，丟了脸总比丟命强些。

她叹了口气，然后想着“我还真是爱多管闲事，这种人死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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