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笼轰隆隆往下坠,水汽贴着井壁往上涌。
头顶那方井口越缩越小,先是张桌面大,后来只剩铜钱大,再后来,彻底没了。
过了二百米,耳朵开始发闷。
老煤黑子管这段叫“阴阳两隔”。
阳间的日头,到这儿就算断了。
赵德贵靠着铁栅栏,眼皮耷拉着,矿灯照着自己的胶鞋尖。
刘小军则挤过来,鬼谜日眼的搭话,胳膊肘捣了捣陈铁柱。
“姐夫,昨黑里嘚劲儿不?”
“你这话问地,叫俺咋张嘴。”
陈铁柱脸皮一热,退了半步,不想做答。
“咳……呸!”
赵德贵翻着眼皮,嗓子眼里滚出口浓痰,啐到罐笼底板上。
“羞先人咧,那是你姐,你咋不去问问她舒坦不?”
刘小军缩了缩脖子,嘿嘿两声,不再吭气。
陈铁柱低着头,盯着笼罐外的黑暗。
老陕南那句“人就不再是人,是鬼”,楞怂得在他脑子里打着转转。
井下的活计再苦,咋就不算人咧?
“铃铃铃——”
电铃响过,罐笼猛地一顿,停在了三百米的位置。
铁门拉开,腥潮腐朽的土腥味扑进来,混着机油味和尿骚。
队长念完任务,就躲去调度室里打牌。
掘进三班七号工作面,只有他们舅甥仨。
“铁柱,跟紧。”
赵德贵打头,矿灯晃了晃,钻进巷道。
巷道一人多高,两边是黑亮的煤壁,顶上的支柱歪歪斜斜,有的已经压出了裂口。
头顶不时掉下撮碎煤,落在安全帽上,沙沙响。
掘进工的命攥在三样东西手里:冒顶,透水,瓦斯。
冒顶最常见。
临时撑起来的木柱,说塌就塌。
陈铁柱走在中间,挎包在屁股后头一下下地拍。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两个馍,一罐咸菜,比平时多了点东西。
牛皮纸包着的,一疙瘩锤头大小的熟牛肉。
“小军,你快走两步,俺有话和你拉。”
“姐夫,巷道窄,你就说。”
刘小军下来后一直跟在他勾子后头,始终隔着一臂远。
自从和刘巧云好了后,这便宜小舅子总是跟他勾肩搭背,上下班都抢着走一排。
今个咋介非要吊在勾子后头,不冒头?
陈铁柱想起了老煤黑子们,喝酒时喧过的话。
这几年,有伙人专吃死人饭。
找个没根的外地楞娃,认亲,说媒,领证,带下井,再弄死,伪装成矿难,领抚恤金。
一条人命,能换个万把块钱。
陈铁柱后背惊出了冷汗,感觉腿肚子在转筋,小腹下坠。
他抬头往前瞅,赵德贵头也不回,步子不紧不慢。
他又扭头瞅刘小军。
刘小军冲着他乐,嘴角咧着,眼睛却直愣愣地瞪,看不出笑。
陈铁柱停下脚,侧过身子贴着煤壁。
“小军,你头里走。”
刘小军没言传,点着头,小步往前挪。
两人擦肩的那一瞬,刘小军的笑摸样变了。
他右手从腰后一抽,黑乎乎的羊角锤带着风,冲着陈铁柱的太阳穴,破风砸来。
陈铁柱吓得脖子一缩儿。
“当!”
锤头砸在安全帽上,帽子砸歪到了一边。
陈铁柱脑子一嗡,腿一软,顺着煤壁往下滑,瘫坐在地上,一股热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弄怂咧!”
赵德贵转过身,矿灯扫过来,压着嗓子骂。
“求谜心眼咧,搁这儿下手?”
“叔,驴日的醒神了,不下手不行咧。”
刘小军拎着锤,呲着牙,还要往上凑。
赵德贵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扯。
晃着头灯,前后照了照巷道,那副咳咳喘喘的破锣嗓子没了,喉咙又清又亮。
“赶紧,弄到前头岔道里去,那是个废坑,没啥人。”
刘小军狠狠蹬了陈铁柱一脚,还不解气。
“驴求日地,艹爷婆娘,爷这就送你下去‘胡日鬼’。”
陈铁柱脑袋里嗡嗡响,这句话却听得真亮。
刘巧云是他婆娘,他是真舍得。
赵德贵抢先抬起陈铁柱的双脚,刘小军托着腋下,两人一步步朝岔道口挪。
“铁柱,不敢怪舅。”
赵德贵抬着人,嘴上逼叨个没完。
“舅也是日子作难,没有办法咧。”
“巧云原本在干粮里下了药,想着让你少受罪。怨你自己个儿,多那心干啥。”
刘小军身板子薄,抬着大头,累得满头汗。
挪到岔道口,直接撑不住了,手一翻将陈铁柱撂倒在煤渣上。
“舅,杀都杀咧,你那嘴快饶咧些。要额说,直接两锤定死,把现场一造,完求!”
“你懂个求!”
赵德贵还拽着陈铁柱的脚,压着嗓子骂。
“说好要做成矿难,死在这儿,要扣钱滴!”
陈铁柱趴在煤渣上,眼皮扇了扇,没动。
光影在眼前乱晃,心里直翻。
听着赵德贵说到要扣钱。
就感觉,眼下这事儿绝不简单。
“轰——!”
巷道深处一声闷响,脚下的地,冲着往上一拱。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巷道里直接闹了锅。
横梁噼里啪啦往下砸,支柱一根接一根地折。
陈铁柱扯下安全帽,扣在脸上,膝盖往胸口一收,整个人团成了球。
煤土兜头盖下,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
一股热浪贴着土层刮过,烫得他后脖颈子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才消停下来。
陈铁柱闭着气,死命往上刨。
刨了半天,指头戳到了空气,他就狠命扒拉。
玩命地往外爬,刚把气喘匀,就吐了嘴黑泥。
抬头一瞧,巷道塌了一半,矿灯光里飘着的全是煤尘。
墙上那台防爆磁石电话还挂着,铃声一阵接一阵响。
“铃铃铃,铃铃铃。”
他没急着去接。
动唤了下胳膊,又伸伸腿,都全乎。
“救……救命……”
声音从脚边传来。
刘小军半张脸埋在煤渣里,腰以下压着块磨盘大的煤矸石,动弹不得。
“铁柱哥……救俺,救救俺……”
陈铁柱没看他,跪在地上扒拉煤渣。
扒出自己那顶安全帽,扣在头上,系紧帽带。
瓦斯炸过一回,就可能炸第二回。
赵德贵趴在一块斜靠的大石板下,岩层正好撑起个三角空当。
人晕了,但身上没血。
老畜生,命是真硬。
陈铁柱解下帆布腰带,把赵德贵的双手反拧,勒了三道,打了个死结。
又扯下他的腰带,把脚也捆上。
这才捡起地上的洋镐,朝刘小军走去。
刘小军的矿灯还亮着,照着陈铁柱走过来的胶鞋。
“铁柱哥……俺错了……”
刘小军嘴里糊满了血沫和煤渣,不住地咳血。
“俺不是人……都是俺叔逼的……”
他露在外面的手,还在往腰后摸,那把羊角锤就落在煤堆旁。
陈铁柱用鞋尖把锤子踢远。
一股骚臭味漫开。
刘小军裤裆底下湿了一片,不停地侧着头,想要看清陈铁柱。
陈铁柱站定,低头看着他。
刚才那句“睡俺婆娘”,还在耳朵眼里。
他把洋镐举过头顶。
“你……”
他张了张嘴,一肚子话,一个字都挑不出来。
镐尖狠狠砸下,话才出口。
“……真脏。”
刘小军的哀嚎卡在喉咙里,身子抽了两抽,死透了。
陈铁柱拔出镐,在煤壁上蹭了蹭。
身后,赵德贵“呜嗷”一嗓子,睁开了眼。
他惊恐地扫了眼刘小军,想要挣扎,才发现被绑着。
刚想张嘴,又神情一变。
赵德贵没喊也没骂,反倒满脸慈祥的笑着。
“娃,可不敢再杀人咧,你这是犯罪!”
“你要把俺也弄死咧,你就真的上不去咧。”
陈铁柱不想和废话,脑子里都是教拳师父的那句话。
“杀人者,人恒杀之!”
“铃铃铃!铃铃铃!”
电话铃,让陈铁柱异常毛躁。
他提着洋镐走过去,摘下听筒,贴在耳边,没出声。
一阵“刺啦刺啦”的杂音。
电话那头,传来浓重陕北口音的男人声。
“老马,七号面咋炸咧?陈铁柱处理掉咧没有?上面等着报数咧。”
陈铁柱攥着听筒,青筋滚动。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每周井下安全生产教育,都是这个人在宣讲。
井长——周黑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章:忌:动土圆房》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