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报还一报

大灰耗子灵得邪乎，带着陈铁柱在巷道里兜圈子。

它贴着煤壁根子出溜。

遇到岔口就停，鼻尖朝两边各耸几下，挑中一边，就钻进去。

跑出十来步，又左瞅瞅，右嗅嗅。

陈铁柱猫着腰跟在后头。

左手洋镐，右手圆头锹，眼珠瞪成了牛栏子。

生怕，晃个神，就把这位爷给跟丢了。

头顶的矿灯一阵阵闪，光圈越来越淡。

“是活是死全靠你，一定要显灵啊。”

陈铁柱也不知道这畜生到底靠不靠谱。

到了这份上，只能赌把大的。

大灰耗子没搭理他，尾巴一甩，拐进了更窄的巷道。

没跑出几米，就忽地停下，原地打转，又蹦又跳。

“吱吱——吱吱——！”

陈铁柱紧跟几步，一看这地方，心死了半截。

三号废采区。

早先挖过一阵，煤层不到一拃厚，夹着灰白色的硬皮土。

风镐打下去，就崩个白点。

前后使坏了三把镐头，队长骂骂咧咧地带人挪了窝。

自此，这儿就成了全队的茅房。

地上干一摊，湿一滩，骚气混着潮气，熏得没人愿意多待。

“吱吱——！”

大灰耗子蹬着后腿站起来，前爪反复比划，对着面前的土墙楞怂地刨。

陈铁柱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真真地邪门咧。”

他揪了块牛肉，扔过去。

耗子看都不看，前爪还在刨。

陈铁柱瞅了眼脚底下，又瞅了眼土墙，鼻子皱成一团。

“这怂地方，比求都硬，根本挖不动。”

嘴上嘟囔，还是举起了锹，往墙上一剁，算给这畜生个交代。

“嗤！”

锹头吃进去半尺，稳稳地扎在灰白的土墙上。

陈铁柱手一抖，拔出锹头，捻了捻带出来的土。

是湿滴！

他浑身一激灵，操起地当间的洋镐，冲着土墙，抡圆了挖。

土块“噗噗”往下掉，镐头疯吃，一镐一个坑。

挖出去两米远。

他又折头，扛来根还算结实的枕木，斜支在洞顶，这才继续。

三米，五米，九米。

灰白色的土，渐渐消失，里面换成了黑褐色的湿土。

越往里，土越黏，镐头带出来的泥能拉出丝来。

汗水沁透眉毛流进眼里，陈铁柱扯着袖子一抹，脸上一花。

矿灯忽闪两下，直接灭了。

他愣了愣，摸着土墙继续挖。

看不见，那就听。

镐头进土是“噗”，碰到煤和石头是“咔”。

陈铁柱竖起耳朵分辨，手上的活计半点没慢。

十一米。

“戗！”

一镐下去，虎口发麻，膀子震得发酸。

黑暗里闪过点火星。

陈铁柱扑上去扒土，手指头摸到一面冰凉、光溜的石头。

他顺着往左摸摸，摸不到边。

往右摸摸，依旧冰凉一片。

再往上够够，指尖所及，石纹密布。

巨型花岗岩。

他把洋镐倒过来，用镐尖顺着石沿一点点抠。

抠了一圈，手上划的全是口子，血和泥糊成一片。

这石头连条缝都没有！

“死定咧！”

陈铁柱一屁股瘫坐在泥里，脸色青白。

“死得定定的咧！”

上头的周黑山，已经把他报成了个死人，求生无路。

下头的坑道里，又是死路一条，脱身无门。

撅着腚勾子挖了半宿，最后就挖出面石头。

他撕着头发，锤着脑袋，歇斯底里。

“老天爷，你也不开眼啊！”

脚背忽地一沉。

一团热乎乎的毛肉爬了上来。

“吱吱——吱吱——。”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陈铁柱索性随着它乱吼，玩命发泄。

“完求蛋咧，俺这是出不去咧！”

他攥起块湿煤块，狠狠摔了出去。

“啪。”

巷道的防爆灯应声而碎。

头顶上又传来声“咔嗒”。

陈铁柱拧着脖子，侧身朝上瞅。

一块四四方方的石板被人从洞顶，缓缓掀开。

暖黄的手电光，透着缝漏了下来，带着尘土“簌簌”地落在脸上。

一颗奇异的脑袋，探了进来。

脖子细长，眯缝眼，两只耳朵大得出奇，被手电光穿过耳廓，泛着温红，像两只刚破壳的鸡娃子。

“三娘，我就说底下有动静，你还不信。”

侯三晃着脑袋往下瞅，啧了声。

“好嘛，我说介次咋老崴泥呢，敢情是冲了尸。”

“瞧着像个矿工，介不是倒霉催的嘛！”

陈铁柱仰着脸，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

洞口又多出道人影。

驼色紧身毛衣裹着对大胸脯子，先闯了进来。

跟着探出张漂亮女娃的脸蛋子。

皮肤很白，一双狐狸眼，媚中藏着股狠厉，粉唇轻抿，眉头微蹙。

目光落在陈铁柱身上，带着分审视。

她伸手夺过手电，光柱直直砸在陈铁柱脸上。

他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里全是黄光。

“边儿玩去，你那俩招子，是出气儿的？”

柳三娘一亮嗓就是京腔儿，字正腔圆，尾音往上挑。

陈铁柱只在矿工俱乐部的电视里，听过这种腔调。

“瞪着眼呢，给我弄上来。”

“的嘞，您擎好吧！”

一根麻绳垂下。

侯三抓着绳子一荡，轻飘飘落在陈铁柱面前，脚下连泥都没溅起多少。

陈铁柱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还是觉得胸口憋屈，气不够用。

侯三反手就是一记手刀，砍在他后脖颈上。

“啪！”

陈铁柱晃了下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人还坐在原地。

“弄怂？”

“嚯！”

侯三低头瞅瞅自己手掌，脸上写满疑惑。

“你介是嘛玩意儿变出来的？”

他目光一凝，杀机暗藏，抬手又是一记。

“再来，小宝贝儿！”

这一记比刚才更狠，位置也分毫不差。

陈铁柱攥紧拳头，刚要还击，直接眼前一黑，朝前栽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美日榻了！”

陈铁柱伸了个懒腰，睁开眼。

小屋里炉火正旺，暖洋洋的。

刘巧云穿着贴身的小衣服，端着蓝边粗瓷碗，正凑在他跟前，笑盈盈地唤他。

“三郎，喝羊汤。”

碗里的羊肉汤，肉炖得脱了骨，汤面清亮，飘着芫荽、葱花，碗底沉着几片白萝卜。

“嗳！”

陈铁柱双手接过碗，捧得稳稳的，丁点都舍不得洒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又瞅了眼千娇百媚的刘巧云。

“巧云，有蒜没？俺娘说，吃肉不吃蒜，等于没吃蒜。”

刘巧云抿嘴笑，抬起根手指，往碗底一点。

“蒜不就在汤里嘛。”

碗底果然沉着几瓣生蒜，白生生的。

“憨驴。”

“巧云，你真好。”

陈铁柱抬起头，又想要凑近刘巧云。

却被刘巧云用双手挡着，将他拦开，不住地娇笑。

那双白嫩的手后面，半遮着张没皮，没肉的森白骷髅。

两个黑窟窿眼，正对着他拉话。

“三郎，喝汤呀。”

“啊——！”

陈铁柱嘶嚎着惊醒过来，浑身被汗打透。

他想抡胳膊，却反绑在身后，捆在座怪模怪样的石像上。

越挣扎，绳子勒得越紧。

脚底是青砖的，砖缝里长着白毛。

空气又潮又凉，混着股陈年的铜锈味。

三道手电光，从三个位置打向他。

拿手电的人站在光圈外头，只能看得清鞋。

左边那双是解放鞋，鞋面上沾着黑泥。

侯三晃了晃手电，咧嘴笑。

“你介是做的嘛梦？又伸舌头，又要蒜的。”

中间那双是黑皮靴。

鞋跟在砖面上轻轻剁了两下。

柳三娘坐在木箱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本红本本。

陈铁柱仔细打量，正是他自己的工作证。

“掘进三班，陈铁柱？”

她把工作证随手扔到脚边，皮靴踩了上去。

“不知道，是该说你命好，还是命不好。”

柳三娘站起身，慢慢走到陈铁柱面前。

“躲过了瓦斯爆炸，原本是福气。”

她低头看着他。

“可遇到了我们，就变成了晦气。”

柳三娘伸长脖子，贴到陈铁柱耳边，低声细语。

万紫千红的味道钻进陈铁柱的鼻腔。

这味道，他只在刘巧云的身上闻过，记忆犹新。

“你说，作为个专业的盗墓贼，我是该放了你呢？”

“还是……”

柳三娘的语调忽然变得冰冷，一字一顿，手指缓缓摸向髻顶的发簪。

“杀了你呢？”

陈铁柱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张了张嘴没出声。

看着眼前这个美日榻了的女娃。

实是想不通，她和盗墓贼、杀人之间的联系。

他越过柳三娘，瞧向另一头。

光影之外，最后那双鞋，定着没动。

那双胶鞋很旧，鞋邦挑了线，用铁丝绕了两道。

陈铁柱定了定神，扯着嗓子吼。

“叔，你倒是言传句话撒！”

手电光往上抬了抬，照亮了红鼻头，还有满嘴焦黄的烂牙。

“瓜娃子。”

老陕南咧着嘴，解下随身的酒葫芦，咕咚咚的灌了口。

“命是，硬得很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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