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七天的客人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404 不对外开放。”我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是没有 404 这间房，还是不对外开放？”他笑着问。

“两者都有。”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那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

是一份法院传票。

案由：房屋产权纠纷。

原告：周砚。

被告：陈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栋楼，有我一半。”他指了指传票，“我父亲周振邦，一九九八年死在这栋楼里。他死前，是这栋楼的承租人。”

我愣住了。

“承租人？”

“对。”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是一份泛黄的租赁合同，“一九九八年，你外婆把这栋楼的三楼，租给了我父亲。租期二十年。今年，到期了。”

我把合同拿过来。

出租方签名：林秀兰。

承租方签名：周振邦。

租期：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至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二十年早过了。”我说。

“是过了。”他点点头，“但合同还有一条。承租方在租赁期间死亡的，其直系亲属，有权续租。”

“续租？”

“对。”他笑了，“所以，我要续租 404。租期，一辈子。”

我把合同放下。

“这合同，我不认。”

“你认不认，法院说了算。”他把传票往前推了推，“在你应诉之前，我作为利害关系人，有权住进争议房屋。”

“你凭什么住 404？”

“凭这个。”

他掏出第三张纸。

我一看，火就上来了。

那是一份授权书。

上面写着：安平巷十七号共有人陈国富，授权周砚先生，代为管理该房产相关事宜。

签名：陈国富。

手印：红的。

“我二舅，把房子授权给你了？”

“他只是授权我管理，没卖。”周砚笑得很客气，“但管理，也包括安排住客，对吧？”

我捏着那张授权书，指节发白。

“你等着。”

我当场给二舅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喂？”

“二舅，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把房子授权给周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你听我说。”

“你说。”

“我那个建材店，欠了周总工程款。三十多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只要我签个字，账就一笔勾销。”

“所以你就把外婆的楼卖了？”

“我没卖！就是授权，授权！”他急了，“他说他就是想住几天，住几天就走！”

“他要住 404。”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很久，二舅才开口，声音发虚。

“404……那间房，不能住人。”

“你也知道不能住？”

“我……”他咽了口唾沫，“陈默，你让他住。住七天，他就走。周家的人，咱们惹不起。”

“二舅。”

“啊？”

“外婆要是知道，能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我挂了电话。

周砚一直站在柜台前，安安静静地等着。

“陈老板，考虑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

“你住 404，可以。”

他挑了挑眉。

“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按规矩登记。姓名、身份证、住几天，一样不能少。”

“可以。”

“第二，签《住客须知》。七条，一条都不能违反。”

“可以。”

“第三。”我盯着他的眼睛，“住进去之后，晚上别叫我。出了事，自己负责。”

他笑了。

这次，眼睛也笑了。

“陈老板，你放心。”他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我比你，更知道那间房里有什么。”

当天晚上，周砚住进了 404。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拎着一个旧皮箱，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老板。”

“嗯？”

“你外婆，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楼里最脏的东西，不在 404。”

他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接下来的六天，楼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劲。

周砚白天不出门，晚上不点灯。我每天上去送一次饭，饭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碗是空的。

沈栀查了周砚的底。

“周砚，二十八岁，周振邦的独子。一九九八年，他八岁，跟他父亲一起住在 404。”她把资料递给我，“他父亲死后，他被送到外地亲戚家。回来后，疯了三年。”

“疯了？”

“逢人就说，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沈栀看着我，“他说，他父亲死后，房间里多了一个婴儿。”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婴儿？”

“对。”她盯着我，“陈默，你是一九九八年冬天，被你外婆抱回来的，对吧？”

我没说话。

“你外婆跟街坊说，你是在楼门口捡的。”沈栀的声音很轻，“可周砚说，他看见你，是从 404 里抱出来的。”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那都是他疯的时候说的。”我说。

“也许吧。”沈栀把资料收起来，“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第七天，晚上。

我坐在前台，盯着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十二点整。

“啪。”

整栋楼的灯，同时灭了。

不是跳闸。

是所有的灯，包括走廊的应急灯、墙上的钥匙牌指示灯，全部熄灭。

紧接着，楼上传来开门声。

一间，两间，三间。

脚步声从各个房间出来，往楼梯口聚。

我抓起手电，冲上楼。

二楼走廊里，站满了人。

赵大海穿着工装，孙婆婆抱着猫，小周背着书包，老郑拄着拐杖。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他们排着队，往楼下走。

“赵师傅。”我拦住他，“你们去哪儿？”

赵大海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老板，退房。”

“为什么？”

“门开了。”他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什么门？”

他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老板，你是个好人。”

“你外婆，也是个好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走过，往楼下走。

我想拦，拦不住。

他们的身体，像水一样，从我手里流过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见楼下的大门，开了，又关了。

整栋楼，只剩下我和 404 里的那个人。

我转过身，往楼梯拐角走。

404 的门，开着。

门里亮着一盏灯。

我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周砚坐在桌子一边。

另一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卫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他抬起头。

是我。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发型，连左边眉毛上那道小疤，都一样。

“来了。”另一个我说。

他笑了笑，把棋子放在棋盘上。

“坐。”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周砚抬起头，看着我。

“陈老板，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这楼里最脏的东西，不在 404。”

他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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