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夜来电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算这个月的账。

房租、水电、纸钱、香烛、洗衣粉，还有前阵子换的那扇大门。

一笔一笔，算得我脑仁疼。

民宿开了三个月，账面上还是亏的。

第一季那场火，保险赔了一半，周振邦的信托补了一半，勉强把楼盖起来。

但生意这东西，盖起来容易，养起来难。

我正拿笔戳着账本，前台那部拨号电话，响了。

那部电话，是外婆留下的。

黑色的，转盘式的，十几年没响过。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喂？”

“安平旅社？”一个女声，很轻，像隔着一层布。

“对。”

“还有房吗？”

“有。”我翻开登记簿，“您几位？”

“一位。”

“住几天？”

“七天。”

“哪间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404。”

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404 不租。”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说，“那间房，不出。”

“我不是来住的。”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

“退房。”

我愣了一下。

“退什么房？”

“一九九八年的房。”她说，“我住过，没退成。”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二十。

窗外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忽明忽暗。

“您贵姓？”

“姓苏。”她顿了顿，“苏梅。”

我翻登记簿。

从头翻到尾，没有这个名字。

“苏女士，我们这儿没有您的记录。”

“有。”她说，“我是服务员，不是客人。”

“服务员？”

“对。”她的声音更轻了，“一九九八年，我在安平旅社当服务员。白天上班，晚上住 404。”

“为什么住 404？”

“因为那间房，没人敢住。”她说，“老板娘让我住，给我加钱。”

“加多少？”

“一个月，多给三百。”

三百块，在 1998 年，是一个服务员半个月的工资。

“苏女士。”我捏着听筒，“您还在吗？”

“在。”

“您现在在哪儿？”

“在你们门口。”

我抬起头。

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白纱帽，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站在路灯底下，一动不动。

我放下听筒，走过去，开了门。

“苏女士？”

“陈老板。”

“进来坐。”

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住宿单。

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上面写着：

“房号：404。姓名：苏梅。入住：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退房：空白。”

“这是……”

“我的住宿单。”她说，“老板娘开的。她说，等我退房的时候，把这张单子还给她。”

“你为什么不退？”

“因为退不了。”

“为什么退不了？”

她抬起头。

白纱底下，她的下巴绷紧了。

“陈老板。”她说，“你外婆，有没有跟你说过，后院那棵槐树？”

“说过。”

“她怎么说？”

“她说，那棵树不能砍。”

“为什么不能砍？”

“她说，树底下埋着东西。”

“埋着什么？”

我没回答。

她伸出手，把白纱掀开一角。

下巴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从耳根，一直划到嘴角。

“埋着我。”她说。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苏女士。”

“嗯。”

“你到底是人，是鬼？”

她笑了一下。

“陈老板，你开了三个月的店，还问这种话？”

“我得按规矩来。”我说，“登记簿上，得写清楚。”

“那你写。”她把住宿单往前推了推，“苏梅，女，二十岁。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死于安平旅社后院。”

“死因？”

“被人灭口。”

“谁？”

“周培。”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住宿单。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门开了。”她说，“你外婆在的时候，门关着，我进不来。她走了，门开了，我才能来。”

“你来，是为了……”

“退房。”她说，“顺便，作个证。”

“作什么证？”

“证明周培，杀了他哥。”

那天晚上，我把她安排在 201。

她上楼的时候，我听见楼梯响。

很轻，一步一步。

走到二楼，停了。

“陈老板。”

“嗯？”

“你这楼，比我走的时候，新了。”

“火烧过，重建的。”

“烧了好。”她说，“烧了，干净。”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前台，看着那张住宿单。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外婆的笔迹。

“苏梅，欠一句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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