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门楣游戏

吴征看到字条的那一刻，就意识到门楣上一定会有父亲最后的交代。

父亲如此辗转的暗示，恰恰证实了吴征对郑伯的判断。

他现在不敢有任何动作。

不仅是因为郑伯还没有睡，吴征担心还会有第二、第三双眼睛。

他转身进柜台，拿了二十贯银子，快速出了院门。

寿衣店还掌着灯，老街坊白眼叔和婆娘都在。

“吴家郎，还打算添置点啥？我给你送过去便是'

"老白叔，我想明天一早就给老父亲下葬。就不等守孝期了，还请帮忙'

吴征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面上。

”大侄子，你父亲活着时候，早就把身后事托给我了，这银子万万不能收，你放心，明早四点，人手、车马、灵具都会备齐整，你准时起床就好了“

吴征落下两行泪，还是把银子强推给了老白叔。

父亲是个明白人，却走得不明不白！

吴征今夜不打算睡了，凌晨前后，又给父亲烧了几刀纸钱。

后半夜，郑伯房间才黑下来，也没了走动的声音。

门外和巷口，也听不到脚步声，连狗叫声都消失了

吴征才搬了一把条凳，踩上去。

门楣上头落着十几年的灰土。

手摸索着，往里探，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借着月光看，是个油纸包，巴掌大小，用麻线捆着，刚好塞在门楣和墙的夹缝里，如果不站到凳子上、手不往深处伸，一辈子也看不见。

解开油纸一看，是一把黄铜钥匙。齿口磨得发亮，是常被人摸的那种亮。

钥匙上拴着一小片木牌，木牌上两个字：柴房。

郑伯的房里传来一阵常咳，吴征赶紧把黄纸包塞进怀里，条凳放回原处。

看到柴房二字，吴征眼前一亮，心里有数了。

柴房在西角角，是冬天放柴禾和煤炭的地方，偶尔晚上起夜小便也会在这里。所以，这里有骚臭的味道，几乎不会有人注意这里。

吴征弯下腰，就着夜色，开始一边摸索，一边细看，顺着泥土地，摸到了一片光滑。俯身细看，是一块青砖地面，上面盖着防水油纸。

吴征捡起一根木条，轻轻撬动青砖。

砖很容易就掀开，砖下面有一个小坑，坑里躺着一只老式樟木箱。

约莫半人长，箱子裹着一层防水布，还有一把铜锁。

钥匙插进去，一转就开了。

吴征没有急于打开箱子盖。

这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最主要的是，他担心郑伯会突然醒来。

蹲在原处，想了很久，他又把地面恢复了原样。

吴征不打算睡了，就等着天放光。

朦胧中听见巷子口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后，吴征穿好麻衣孝服，推开院门。

只一盏茶的工夫，八个抬棺的人就把灵车安顿好，老白叔刚要说，起灵，

郑伯披着夹袄，拖拉着鞋跑了出来。

“少爷，今儿出殡怎么不跟老奴打招呼啊，还没到日子！'

"郑伯，我想让父亲尽早入土为安，也不想老父亲死不瞑目。你不用跟着了，下葬回来，你安顿好老白叔他们吃酒就行了'

匆匆下葬，偷偷下葬，吴征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早起的摊贩和街坊们，看到空空的灵位，窃窃私语。

晌午之前，吴征返回了乌衣巷。

他不看任何人，不接任何人的问候和招呼。

郑伯按他的吩咐，领着出灵的一班人去西市老倌子喝酒去了。

趁这功夫，吴征拴好院门，快速去柴房，把箱子抱回卧房。

他插上门栓，打开箱子。

看到箱子里面有三层油布。

第一层，里面包着两轴画和一本字帖。画是用丝绢做底，绢面已经发黄，卷轴两头的轴头是象牙的，画上没有落款，是一幅江上山影图。字帖是手拓本，帖子页边缘上有父亲的小字批注，一笔一笔，跟他看了三年的账册是同一种字。

第二层，是一只方形木匣。匣里用锦布垫着，锦垫上躺着一颗珠子。珠子比拇指大，灰白色，有光泽，掂在手里很重。

第三层，一封信。信封上两个字：征儿。

信不长，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吾儿见字之日，为父多半已不在。赵家逼债，不全是为了财，为的就是这几个要命的物件。箱中三物，都可变卖，切记不要在长安出手，不要说来自吴家。切记，切记！另有一件，关乎你的身世，就在龙珠匣子里，你自己做主处置。银簪不值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信物。另，郑伯不可信，也不要难为他。凡事三思！"

吴征把信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他数箱里的东西。画，两轴算一宗。字帖，算一宗。龙珠，一颗。三件。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最后拿起那只装龙珠的木匣。

匣子四四方方，抽屉盖子。他把盖子抽开，锦垫、珠子、匣壁，挨个看。

珠子灰白，珠面上有一道旧磨痕，像在什么东西上蹭过很多年。

匣子底部，封着一层厚厚的蜡。

也许，父亲说的另一件就在盒底。

他用指甲掐了掐，掐不动。

又拿出笔杆，在底部敲了几下，果然是空空的声音。

既然已经知道了藏在何处，眼下也不着急拿出来，日后再说吧。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看着短信，短短几行，想必那一夜也是千言万语话成签。

吴征陷入沉思。

忽然明白了，为何三年前父亲执意让自己去洛阳读书赶考，当时还和老父亲争执了好几天。

自己的身世，果然也有谜团。

难怪自己每次询问，父亲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也难怪街坊和赵家都有传言。

书信里对三千贯债务只字未提，足以证明，是赵府设的局，也许，郑伯也有参与。

那句郑伯不可信，看来父亲早就看出端倪了。

吴征心中升起了一股恨意。

自己还没出生，郑伯就跟着父亲。

郑伯自己说过，他自己的婆娘就是老东家花钱帮他娶进门的。

父亲给了郑伯半生的体面，也给了不可信的结论。

回到眼下的困境，吴征知道，这次要做最后的选择了。

官府判债的文书，很快就会送过来，吴征想抵赖，也没有能力。

质库的门面和老宅子，全部抵债或者变卖，也许还有些剩余。

拿到余钱，是留在长安，还是回洛阳，需要斟酌。

余钱有多少？坐吃山空，还是做些小生意，仍需要重头合计。

父亲倒是明确告知，留下的器物，可以变卖，或许还能卖高价。

可是，绝对不能在长安出手，而且，可能会有祸事上身。

父亲最后的叮嘱，吴征不敢冒险。

远赴洛阳，当然是最优选。

可是父亲的冤屈，吴征真的无法放下，也无法释怀。

他非常坚信，父亲的归途一定与赵家脱不了干系。

自己离开长安，老父亲就真的成了冤魂，此仇再难报了。

吴征就这样矛盾着。

他头脑依然清醒。

郑伯快回来了，箱子放在这里，他一定会看到。

他看到，赵府的人自然也会看到。

吴征不敢犹豫，再次把樟木箱子稳稳妥妥的放回了原处。

外头街上，挑担的吆喝声来来回回。

他打开院门，继续保持若无其事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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