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供销社智谈油纸

供销社的油纸

供销社的仓库味儿不好闻。

霉味、樟脑丸味，还有受潮化肥的刺鼻气，混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发酸。墙角的油纸摞了小半年，边角泛出灰绿霉斑，像谁往上头泼了碗隔夜菜汤。

苏麦香站在仓库门口，打量着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

二十出头，圆脸，眼睛滴溜圆，手里捏着本翻毛了边的账簿，正对着那堆油纸唉声叹气。

“你要买油纸？”姑娘抬头看她，“这玩意儿不零售，上头说了要整批处理，可谁要啊。”

“多少钱一张？”

“进价四毛。”姑娘苦着脸，翻了两页账簿，“压了三个多月了，发霉一张我赔一张。我是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赔不起。”

苏麦香心里飞快地拨算盘：四毛一张，三十张十二块。她兜里只有三块五。

不够。

但她要的不是“买”。

“同志，”苏麦香说，“这批纸压了多久了？”

“三个多月。上头催了好几回，昨天主任还骂我，说再清不掉就扣工资。”姑娘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叫林巧巧，去年秋天才顶的我爸的岗，临时工，扣不起。”

苏麦香看着她。上辈子，林巧巧在供销社干到八三年，供销社黄了，她下岗后去南方打工，再没回来过。这辈子——

“巧巧，”苏麦香说，“我能帮你清掉这批纸。”

林巧巧愣住：“你？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苏麦香指了指那堆油纸，“这些纸发霉的是边角，中间芯子还干着。你让我拆开、晾开、按尺寸理好，理出来的好纸，我按三毛一张收。发霉的边角料我帮你搬出去处理，不占你仓库。你今天就能跟主任交账。”

林巧巧张着嘴，半天才找回声音：“三毛？进价四毛啊……”

“进价四毛，可你现在压着的是死货。”苏麦香平静地说，“三毛收，你每张少赔一毛，还省了搬运的工钱。主任那边交得了差，你工资也保住了。你算算，是不是这个账？”

林巧巧低头扒拉账簿，手指头点着纸面飞快地算，嘴里念念有词。算到第三遍，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三百多张……能清掉两百多张……每张少赔一毛，就是二十多块！还省了搬运费！”

“你等会儿！”她跳起来，“我去问主任！”

一刻钟后，林巧巧跑回来，羊角辫都跑散了，脸涨得通红：“主任同意了！他说谁能清掉谁搬走，别搁仓库里碍事就行！”

苏麦香笑了。

那天下午，她跟林巧巧在仓库里干了四个钟头。油纸一张一张摊开，晾在院子里的铁丝绳上。秋日的日头晒下来，油纸上的霉点渐渐收干，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林巧巧蹲在旁边看她干活，越看越佩服：“你咋知道中间是好的？”

“纸是从中间往外潮的。”苏麦香手上不停，把一张边角微霉的油纸对折，拿砖头压平，“边儿先霉，芯还干。晾干了，裁掉霉边，中间照样用。”

“你懂的真多。”林巧巧凑过来，“你是哪个村的？”

“柳沟。”

“柳沟？”林巧巧瞪大眼，“你就是那个……退婚嫁给瘸子的苏麦香？”

苏麦香手上没停：“是我。”

“哇。”林巧巧咬着嘴唇，认真地说，“那你挺厉害的。”

苏麦香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村里人都说你傻。”林巧巧蹲在她对面，双手托腮，“可我觉得，敢在定亲那天当众摔糖的人，不傻。我娘说过，女人这辈子最怕嫁错人，能自己拿主意的，都是好样的。”

苏麦香看着她。上辈子，全村人都笑她傻，笑她癫，笑她扛着红薯嫁个瘸子。只有一个人，在她冻死在冰河后，拖着一条废腿走进了冰窟窿，把她背了出来。那个人最后也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巧巧，”她说，“以后你要是没地方去，来柳沟找我。”

林巧巧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好啊。你可别反悔。”

……

天擦黑的时候，苏麦香抱着三十张理好的油纸走出供销社。

油纸卷成筒，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扛在肩上。她兜里原来有三块五，付了三块，还赊了六块——三十张，三毛一张，拢共九块。她跟林巧巧说好了，下个月发工钱前一定还。兜里剩下五毛，明天进城得留两毛坐摆渡船，剩下三毛得撑到下个月。

她走到镇口，忽然停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红色铁牛拖拉机。王大壮靠在车头上抽烟，旁边站着两个公社保卫科的人。看见苏麦香扛着油纸过来，王大壮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笑了。

“哟，苏麦香。”他慢悠悠地迎上来，拦在路中间，“买这么多油纸干啥？给那瘸子糊窗户啊？他家那破窑，糊十层也挡不住风。”

苏麦香没理他，侧身要过。

“哎哎哎——”王大壮横跨一步又拦住，眼睛在那卷油纸上打转，“这纸是供销社的吧？你哪来的钱买这个？你爹知道吗？你跟王家还没断干净呢，花家里的钱总得跟我打声招呼吧？”

“王大壮，”苏麦香抬起头，“你昨天才从公社拘留所出来，今天就敢拦路？”

王大壮脸色微变。

“你堂弟替你顶了偷拖拉机柴油的罪，”苏麦香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可你当晚在柳沟河边烧公社账本的事，我手里有人证。你要再拦我，明天一早，人证就站公社门口。”

王大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脚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面子，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苏麦香扛着油纸，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王大壮盯着她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侧头跟旁边一个保卫科的人咬耳朵：“她买这么多油纸到底想干啥……去，跟着她，看她往哪走。”

那人点点头，远远跟了上去。

苏麦香走出二里地，就察觉到了身后那道目光。

她没回头。只是把肩上的油纸，又往上顶了顶。

——天快冷了。棚搭起来，菜种下去，这个冬天，谁也别想冻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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