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腊月里的第一根黄瓜

冬暖棚的火炕烧了整整二十天。

油纸顶盖得严严实实，棚口挂着厚棉门帘，外面腊月的寒风刮得呜呜响，棚里却暖烘烘的，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点温乎劲。

黄瓜籽是林巧巧托供销社的关系从县种子站弄来的，苏麦香把籽在温水里泡了一夜，撒在备好的苗床上，盖了薄薄一层细土。二十天过去，藤条顺着绑好的竹竿架子爬得满架都是，绿油油的叶子铺了满满一棚，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这天早上，苏麦香刚掀开棉门帘进去浇水，就看见架上一根黄瓜 —— 顶着明黄色的小花儿，浑身带着嫩嫩的小刺，直直挂在藤条上，有拇指那么粗，七寸来长。

是这一棚里，第一根长熟的黄瓜。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把那根黄瓜轻轻摘下来，在自己蓝布罩衫上蹭了蹭上面的小刺，转身就往外跑。

陈敬山正蹲在棚门口劈柴，看见她像只小兔子似的从棚里钻出来，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见苏麦香把那根还带着花蒂的黄瓜，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尝一口。” 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自己种的，第一根。”

陈敬山愣了。

腊月天，外面的地上还结着三寸厚的冰，整个公社连个新鲜菜叶都见不着，供销社里卖的冬菜全是窖藏的萝卜白菜，甜都发苦。这根带着刺、顶着花的绿黄瓜，在这冰天雪地里，简直像个宝贝。

他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清甜味顺着舌尖漫开，带着黄瓜特有的鲜气，凉丝丝的，一点都不涩。

“甜不甜？” 苏麦香凑过来问。

陈敬山嚼着黄瓜，点了点头，耳朵尖都红了：“甜。”

这根黄瓜，苏麦香没舍得吃。她找了张干净的油纸把黄瓜包好，又找了个空篮子，摘了半篮刚冒头的小油菜，锁好棚门就往县城跑。

她直接去了县国营饭店。

这个点正是中午饭口，饭店里坐满了穿工装的工人，菜窗口就那几个老菜：萝卜炖土豆、白菜炖粉条，连点绿菜星子都见不着。采购员王师傅正靠在柜台边抽烟，苏麦香直接把油纸包打开，把那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摆到了他面前。

王师傅本来还漫不经心，一眼看见那根黄瓜，烟卷差点掉地上。

“这…… 这是黄瓜？腊月天？” 他拿起黄瓜翻来覆去看，眼睛都直了，“你从哪弄来的？”

“我自己在暖棚里种的。” 苏麦香笑盈盈的，“王师傅，我这棚里现在有半棚黄瓜，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批量摘，还有小油菜、水萝卜。你要不要？价格好商量。”

王师傅眼睛都不眨：“要！怎么不要！你知道现在城里过年想吃口新鲜菜多难？这黄瓜，我按一块二一斤收，有多少我要多少，你天天给我饭店送！”

苏麦香心里飞速算：这一棚黄瓜，一茬摘下来就能有两百多斤，按一块二一斤，就是二百四十块！之前搭棚花的那点成本，这一茬就全赚回来了！

她脸上不露声色，跟王师傅把送货的时间、价钱包都谈妥，拿着王师傅提前给的五块钱定金，走出国营饭店的时候，脚步都飘了。

她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林巧巧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麦香！咋样？那黄瓜卖出去了？”

苏麦香把那五块钱 “啪” 地拍在柜台上，笑得眉眼弯弯：“谈成了！以后咱们这棚里的菜，全供给国营饭店。巧巧，等开春了，我这摊子做大了，你来给我管账，工资我给你开。”

林巧巧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使劲点头：“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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