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寻石
申屠带着师隗和四个兵卒,沿着汧水往北,走了整整七个月。
头两个月,他们沿着汧水两岸来回走了四五百里。河谷里的石头不少,可大多是河水冲下来的卵石,圆的圆,扁的扁,没有一块能刻字。往山上去,崖壁上倒是露着石层,可师隗敲一块下来看了,摇头——那石头太软,指甲一划就是一道白印,刻上去用不了几年就磨平了。又换一处,石头看着硬,可师隗拿凿子一试,斜着一敲就崩,崩下来的石片边缘像刀口,刻不了笔画。
“这种石头看着硬,其实是脆的。”师隗把崩下来的石片扔在地上,“刻一个字,崩三个口,废料。”
申屠蹲在旁边,看着那堆碎石头,没有说话。他是带兵打仗的人,知道找石头和打仗不一样。打仗有个明确的敌人,找石头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第三个月,他们往更北的山里走。路越来越窄,最后连马都过不去了,只能步行。师隗的腿不好,走一段就要歇一歇。他带出去的五个徒弟,有两个中途病倒了,送回营地;一个在过崖壁的时候踩滑了脚,摔断了胳膊。师隗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夜里宿在山洞里,咳得整宿睡不着。申屠劝他回去歇两天,他摆了摆手,说:“君上等着石头刻字,我回去歇着,石头不会自己长出来。”
可石头确实没有长出来。
第四个月,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一片青灰色的石层,看着比之前遇到的都硬实。师隗蹲在崖壁下摸了半天,又敲了几块下来听声,觉得有戏。申屠让人开了一块大料,费了七天工夫凿出来,滚到山下,找了块平地放稳,师隗拿凿子试着刻了一个字。一凿下去,石面崩了。再一凿,又崩了。师隗换了三种凿法,崩了三次,最后把那块料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纹理,叹了口气:“暗纹。从里头裂的,表面看不出来。这块料废了。”
那块大料被扔在山坳里,后来再没人管过。师隗坐在废料旁边,抽了半袋烟,一句话没说。申屠站在旁边,也一句话没说。他看见师隗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
第五个月,他们几乎把汧水北面的山沟走了个遍,带回来的石样堆在营帐角落里,青的、灰的、黑的,大大小小几十块,可没有一块能用来刻字。师隗把那些石样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最后一块,把手收回来,说了一句:“老臣找了一辈子石头,这回最难。”
申屠问他要不要回去跟文公说一声,换个法子。师隗沉默了很久,说:“再走一趟。北面那条最深的沟,还没走到头。”
第六个月,他们进了那条山沟。沟很深,两边的石壁越往里越窄,最后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走到沟底的时候,师隗忽然停住了。他蹲在一面断崖底下,用手掌蹭着崖壁上的石面。那石面灰青色,粗看和别处的崖壁没什么两样,可师隗蹭了几下之后,露出来的石质细密均匀,手摸上去又硬又沉,指甲抠不动,凿尖一碰,声音闷实,不散。
“申屠,”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你来看。”
申屠侧着身子挤过去。师隗蹲在崖壁底下,手指还按在石面上,没有收回来。
“是块硬料。”师隗说,“摸着匀,没有空心响。这石层厚,能开出大料。”
申屠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崖壁的高度,皱起了眉:“这地方,运不出去。”
断崖在一条山沟的尽头,三面是石壁,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外头。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更别说运几千斤的石头。
师隗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沿着崖壁走了一段,蹲下去,又站起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走回申屠身边:“路窄,可沟底是干的。用圆木垫底,一段一段往外滚,能滚出去。慢是慢,可总比没有强。”
“就这儿了。”申屠说。
接下来的日子,申屠和剩下的兵卒就守在这条山沟里,师隗带着徒弟们开凿毛料。锤子凿在石头上,声音闷而沉,一下一下,在山沟里来回撞。师隗亲自选石脉走向,避开有暗纹的地方。石头这东西最怕暗纹,表面看不出来,一凿就顺着纹路裂开,整块料就废了。
他还不知道能开出多大的,也不知道能开出几块来。石层够厚,能开几块开几块,也可能开到一半发现里头全裂了,一块都成不了。得一块一块试。
头三天,试了三块,废了三块。第一块凿到一半,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从石心往外走,表面看不出来。第二块开出来之后发现底部有条细纹,师隗拿凿子轻轻一敲,细纹变宽了,不敢用。第三块更糟,凿进去不到半尺,石质忽然变松,手指一抠就掉渣,师隗把凿子一扔,说:“这块里头是糠的,别费劲了。”
三块废料堆在沟底,师隗蹲在旁边,抽了半袋烟,一句话没说。申屠站在旁边,也一句话没说。他看见师隗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
第四天,师隗换了个方向,从石层的另一侧重新开口。凿到中午,开出了一块完整的毛料。他用手掌把石面摸了一遍,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用凿子轻轻敲了敲,声音沉实,没有空响。
“这块能用。”他说。
可一块能用,不等于块块能用。
第五天,又废了一块。这块料从外头看石质匀净,凿进去两尺深,忽然碰上一道斜纹,纹路从左上往右下走,正好穿过整块料的受力面。师隗绕开斜纹往里凿,凿到一半,石料顺着斜纹崩开,裂成一大一小两块。
第六天,开出第二块完整的毛料。这块比第一块还大些。
第七天,石层里出现一道暗纹,师隗绕开暗纹,从旁边另起了一块。这一块凿得格外慢,因为暗纹走向摸不准,他每凿几寸就要停下来摸一遍石面,判断暗纹有没有延伸过来。多费了三天工夫,才开出第三块完整的。
此后一块接一块地试。有的顺利,有的凿到一半崩了边,只能改小;有的看着好,凿进去才发现里头藏着暗纹,废了。废料越堆越高,沟底堆了七八块不能用的碎石,有用的毛料才攒到第六块。
师隗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他蹲在石层前面,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摸石脉走向,摸完了站起来,又蹲下去,换一个角度再摸。申屠问他怎么样,他只说:“再看看。”有一天夜里,申屠起来解手,看见师隗一个人蹲在石层前面,借着月光摸石面,嘴里念叨着什么。申屠没有走过去,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开到第十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十六天了。第十块料比前九块都小,师隗拿手掌量了量,说:“这块能不能用,回去了再说。”他把这块料搁在一边,又蹲回石层前面,看了半天石脉走向,最后摇了摇头,站起来对申屠说:“十块,能用的就这些了。再往下开,石层薄了,开出来的料撑不住凿。”
申屠问:“十块够用?”
师隗说:“够不够用,老臣说了不算。先把这十块运回去,请君上看过。若君上觉得不够,咱们再回来开。石层还在,跑不了。”
申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十块毛料全部开出来,用了将近一个月。运出山沟又用了半个月。三十个兵卒用圆木垫在石料底下,前头拉,后头推,一段一段往前滚。最险的一段路是半山腰上的窄道,一侧是崖壁,一侧是深沟,石料滚到一半,圆木一滑,最前头那块料猛地往沟边偏了过去。申屠一把拽住绳子,整个人往后坐,脚在碎石上蹬出两道沟,旁边的兵卒跟着扑上来拽,才把石料拉回正道。申屠松开绳子的时候,两个手掌全是血泡。
十块毛料运回沙洲东缘,一字排开在空地上。
师隗绕着那堆石料走了一圈,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摸。
问题来了。
这些毛料是顺着石层开的,形状各异。有的扁长,有的方正,有的上头尖底下宽,没有一块是能直接刻字的。师隗摸到第三块,停了手。这块料上下两个面大致平行,侧面却凹凸不平,像一块被啃过的馍。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摸旁边那块,情况差不多。
“君上,”师隗把文公请到石料堆前,“石头开出来了,可这十块料,没有一块是平的。刻字要平,得先修。怎么修,得君上来定。”
文公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摸。他摸到一块上下两面大致平行的料,用手掌按了按上面,又按了按下面,说:“这块,把上面磨圆,下面切平,试试。”
师隗让人把这块料抬到平地上,拿凿子先把上面粗粗凿出一个微圆的顶,又用粗砂石磨了一阵。磨到一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觉得这块石头有点意思——上头微圆,底下平实,中间略鼓,立起来,像一面立着的鼓。
他没有立刻说话,蹲下来又摸了一遍顶面和侧面,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回头再看。还是像鼓。他转身去找文公。
“君上,您来看看这块。”
文公走过来,蹲在那块半成品的石料前面。师隗指着上头那个粗磨出来的微圆顶面,又指了指侧面:“老臣本来只想磨平了刻字,磨着磨着,成了这个样子。上头微圆,底下平,中间鼓,立起来像一面立着的鼓。”
文公没有立刻说话。他绕着那块石料走了两圈,蹲下来,手掌贴着顶面摸了一遍,又按了按底下的平座,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堆还没修的毛料,沉默了一会儿。
“就照这个样子修。”他说,“十块料都修成鼓形,大小差一些不怕,形制要一致。”
师隗蹲在旁边,想了想,说:“君上,鼓身侧面不能太陡,陡了就不像鼓;也不能太鼓,太鼓了石面不平,刻字不好落刀。”
“你拿捏。”文公说。
师隗没有再问。他带着徒弟们守在石料堆旁边,一锤一凿地修形。修形的活计比开料还细——上头要磨出微圆的顶,不能太尖,也不能太塌;鼓身侧面要磨出弧度,不能太陡,陡了就不像鼓,也不能太鼓,太鼓了石面不平,刻字不好落刀;底下要切出平座,座面必须平,差一分,立起来就歪。师隗先拿那块试手的料做样子,把顶面的圆度、侧面的弧度、底座的平度都定下来,又拿一块废料试了两次,才让徒弟们照着修。
每修一块,师隗都要蹲下来用手掌摸几遍顶面和侧面,摸到不平的地方,拿凿子轻轻剔掉,再用粗砂石磨,细砂石抛。十块料修完,用了整整三个月。修出来的石鼓,大的高二尺五六寸,小的二尺出头,鼓面直径一尺六七寸到二尺不等。大小果然参差,可摆在一起,都是鼓形,都是灰青色,日光一照,石面上的细屑泛出碎银似的光。
十面石鼓修成那天,师隗站在第一面石鼓前面,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摸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文公说:“君上,石头找到了,形也修出来了。老臣这辈子,没为几块石头费过这么大劲。”
文公看着他,没有说辛苦,也没有说赏。他只是走到那排石鼓前面,蹲下来,也把手掌贴上去,摸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够硬。能刻。”
“嬴史,”他唤道,“你那边理出多少篇了?”
嬴史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臣把旧文理了又理,删了重复的,补了残缺的,理出二十多篇。有先祖非子牧马的旧事,有庄公伐戎的誓辞,有襄公护送平王东迁的路歌,也有几篇是民间传下来的田猎、渔猎、涉渡、驯马的歌谣。长短不一,臣都誊在一处了,请君上过目。”
文公接过竹简,没有立刻展开。他低头看了看竹简,又抬头看了看那十面石鼓,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多篇。”他说,“石头只有十面。”
他把竹简打开,一篇一篇地看。看得很慢,每一篇只扫几眼,但每一眼都看得很实。看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竹简合上,握在手里,望着那十面石鼓出神。
“嬴史,”他说,“你理出来的这些,都是秦人的事。可十面石头,刻不了二十多篇。得选。”
嬴史躬身:“臣听君上的。”
文公重新打开竹简,从第一篇看起。这一次看得更慢。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竹简边缘轻轻叩着,像是在数什么。看完最后一篇,他把竹简合上,沉默了很久。
“非子牧马、庄公伐戎、襄公东迁,这三篇,臣以为必留。”嬴史说。
文公摇了摇头。
嬴史愣了一下。
“非子牧马的事,不必单刻一篇。”文公说,“秦人牧马,不是从非子开始的,是一直在牧。马政那篇里,就有非子的影子。庄公伐戎的事,也不必单刻一篇。军队那篇里,就有庄公的胆。襄公东迁的事,也不必单刻一篇。涉渡那篇里,就有襄公的路。把这三篇先祖的事,化进日子的文里,不单独立篇。”
他把竹简摊在膝盖上,一篇一篇地点过去:“秦人的来路,不在几篇先祖功业里,在咱们每天过的日子里。日子刻在石头上,来路就在里头了。后人看见这些字,就知道秦人怎么过日子,怎么打仗,怎么牧马,怎么渡河。”
嬴史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君上说得是。臣理文的时候,总想着把先祖的事单独拎出来刻,反倒把日子的事看轻了。”
“你按日子来选。”文公说,“田猎选三篇,渔猎选一篇,涉渡选一篇,整治原野选一篇,军队选一篇,马政选一篇,治水选一篇,与吴人往来选一篇。这十篇都是秦人的日子。非子牧马的事,化进马政那篇里;庄公伐戎的事,化进军队那篇里;襄公东迁的事,化进涉渡那篇里。三篇先祖的事,化进三篇日子的文里,不单独立篇。十面石头,十篇日子,正好。”
嬴史把竹简重新展开,一篇一篇地对照。看了很久,他抬起头来:“君上,臣明白了。十面石头,刻的都是秦人的日子。”
“次序再理一理。”文公说,“田猎三篇不要连在一起,把涉渡、原野、军队、马政、治水、吴人插进去,错开来。”
他拿过竹简,在膝盖上排了排,一篇一篇地念出来:
“第一面《吾车》,田猎车马。第二面《汧殹》,汧水渔猎。第三面《霝雨》,遇雨涉渡。第四面《田车》,田车田猎。第五面《作原》,整治原野。第六面《而师》,军队出征。第七面《銮车》,銮车田猎。第八面《马荐》,马政。第九面《吾水》,治水。第十面《吴人》,与吴人往来。”
他把竹简合上,递给嬴史:“就这个次序。篇名也写上,一面一篇。”
嬴史接过竹简,躬身:“臣这就去誊清。”
过了几日,嬴史把选好的十篇誊清送来。文公一篇一篇看过,改了几个字,定了稿。十篇的次序按文公排的来,篇名写在每篇头上。
定稿那天,嬴史和师隗把十篇竹简和十面石鼓对了一遍。嬴史逐篇核了篇名和次序,师隗逐面核了鼓面底稿的位置。对完了,两人走到文公面前。嬴史说:“君上,十篇竹简和十面石鼓对过了,篇名、次序、底稿位置,都对得上。”师隗说:“石头也验过了,够硬,形也修整了,能刻。”
文公点了点头,走到第一面石鼓前,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鼓面上,摸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够硬。能刻。”
“开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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