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立鼓
刻石第八年。
《作原》篇是十篇中的最后一篇,四十八字,石娃刻了整整三个月。三月末的一个黄昏,他刻完最后一个字,凿刀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石板地上。他跪在石鼓前,额头触地,很久没有起来。
师隗已经去世四年了。去世前,他把凿刀交给石娃,说了一句话:“石鼓不刻完,凿刀不停歇。”石娃接过凿刀,跪在师父榻前,磕了三个头。
如今,石娃二十四岁了。他放下凿刀,用袖子擦了擦石面,退后三步,看了很久。石继也停了手,静静地看着十面石鼓。石鼓上,从《吾车》到《作原》,四百八十字一字不缺。火光跳动,那些文字明明灭灭,像是终于从石头里活了过来。石娃忽然跪下,额头触地,对着十面石鼓重重磕了三个头。石继跟着跪下,连工棚外值守的嬴豹也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没有人说话,只有汧水在远处奔流的声音,和风吹过工棚茅草顶的簌簌声。
消息报到南岸营帐时,文公正在与申屠商议筑城的事。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备祭。在汧渭之会,在孤选定的地方,立鼓。”
立鼓大典定在十日后。这十日里,整个汧渭之会都动了起来。嬴史将十篇史诗誊抄在帛书上,反复校对了三遍,确保石鼓上的文字与帛书一字不差。工匠们在沙洲中央的祭坛旁修筑新的石座,十面石鼓从工棚搬到祭坛两侧,一面一面安放到位。嬴豹将守石甲士增至二百人,又沿汧水西岸增设三处烽燧,日夜瞭望。
文公亲自巡视祭坛。他站在坛顶,向东望去,汧渭平原尽收眼底,麦田如绿毯铺向天际,汧水如银带蜿蜒其间。向西望去,陇山山脉层峦叠嶂,山林深处隐藏着戎骑的杀气。他转身对嬴史说:“此坛立石鼓,当为秦人世世代代之祭坛。后世子孙,凡祭天、祭祖、祭社稷,皆在此坛。”嬴史问:“君上,十鼓排列,可有序次?”文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上面画着祭坛的布局图。十面石鼓分列三排:前排三面,中排四面,后排三面。前排正中为《吾车》,左右为《汧殹》《霝雨》,象征秦人以武立国之本;中排为《田车》《作原》《而师》《銮车》,象征秦人扎根汧渭、开荒拓土之功;后排为《马荐》《吾水》《吴人》,象征秦人先祖开辟原野、建立城邑之业。前排三鼓,象三军;中排四鼓,象四时;后排三鼓,象三辰。秦人以武立国,以农为本,以天为法。
“十鼓既立,归祭坛日常维护。”文公又说,“坛户每日洒扫祭坛时,一并拂拭石鼓,检查字迹。若有裂纹损伤,即刻报与嬴史,不得擅动。石鼓上的文字,后世子孙可读、可抄、可拓,但不可翻新描字。石鼓之贵,在其原貌。若有人以新字覆盖旧字,便是以今人之笔,篡先祖之文。此例一开,石鼓虽存,其魂已亡。”
嬴史将这一切记在竹简上。他笔下一顿,抬头看了看文公。他忽然觉得,这个四十出头的君王,此刻更像一个真正的君王,不是以武力服人,而是以远见立世。文公亲历了刻石九年,亲眼看着石鼓一面一面立起来,是“亲手做成”的完成者。
立鼓大典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黎明时分,百姓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从都邑来的市民,有从田间来的农夫,有从牧场来的牧人,还有从更远的西垂故地赶来的老人。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扶老携幼,在祭坛外围站了黑压压一片。祭坛四周,二百名秦卒甲胄鲜明,戈矛如林,列阵护卫。
辰时,鼓声响起。那是嬴豹从军中调来的战鼓,鼓面蒙着西戎牛的皮,鼓声沉闷而悠长。三通鼓罢,文公率群臣登坛。他穿着玄色礼服,头戴平顶冠,腰间佩剑,手中捧着一卷帛书,那是十篇史诗的誊本。嬴史跟在身后,手捧一尊铜爵,爵中盛着汧水之滨取来的清水。
文公走到坛顶,面向东方,展开帛书,高声宣读:“维秦公十三年,岁在辛卯,春三月,吉日。秦人东迁汧渭,立都十三年。孤始刻石十面,载秦人史诗十篇。今功成,立于汧渭之会祭坛,以昭先祖之功,以启后世之志。”
读罢,他将帛书供奉在祭坛正中。嬴史上前,将铜爵中的清水洒在祭坛四周,口念祭词:
“汧水洋洋,渭水汤汤。秦人东迁,于兹定疆。凿石为鼓,刻史为章。先祖有灵,佑我秦邦。”
祭词念罢,文公走下祭坛,脚步轻健。他走到前排正中的《吾车》鼓前,伸手抚过石面上的第一个字——“秦”。他的手指顺着笔画缓缓移动,从“秦”到“车”,从“车”到“工”,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的掌纹里。他想起九年前,师隗接过凿刀时跪在他面前说“石鼓不刻完,凿刀不停歇”。如今九年过去,十面石鼓就在眼前,四百八十字一字不缺,他终于可以告慰父亲襄公在天之灵了。
他转身,面对坛下黑压压的百姓。人群安静下来,连孩童都不再嬉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秦人。”文公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祭坛的地势传得很远,“从西垂到汧渭,秦人走了几百年。这几百年里,我们打过多少仗,流过多少血,死过多少人,没有人记得。戎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毁我们的田,烧我们的屋,杀我们的亲人。可他们毁不掉一样东西——”
他指向身后的石鼓。
“——秦人的来路。”
坛下有人开始低声啜泣。那是从西垂一路跟随东迁的老卒,他们在石鼓上看见了《吾车》《汧殹》《田车》,那是他们当年牧马、造车、征战的记忆。石娃站在工匠的队列中,远远望着祭坛上的文公,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刻了八年石鼓的手,掌心的茧比树皮还硬,指节因为常年握凿而微微变形。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不只是自己的。它们属于师隗,属于所有把命刻进石头的秦人。
文公继续宣读十篇史诗。每读一篇,他便走到对应的石鼓前,用手掌覆上石面,仿佛在向百姓展示。读到《汧殹》时,他念道:“汧殹沔沔,丞彼淖渊。”坛下百姓齐声应和:“汧殹沔沔,丞彼淖渊。”声浪一波一波荡过汧水,惊起芦苇丛中无数水鸟。
日头已经偏西,文公的嗓子有些哑了。读到《作原》时,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走到后排正中的石鼓前,手掌覆上石面念道:“作原作——”他念得很慢。石面上的字,是嬴史写在石面上的底稿,师隗带着徒弟们刻的刀痕。写与刻,合为一体。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的。后面还有字,但他没有念。他的嗓子哑了,眼眶也红了。坛下的老卒们纷纷跪下,有人用袖子擦泪,有人低声念着先祖的名字。
石娃站在工匠队列的最前面,听着文公念《作原》,忽然觉得右眼一阵模糊。他抬手擦了擦,才发现自己哭了。石继在旁边低声问:“师兄,怎么了?”石娃摇摇头,只说了一句:“刻了八年,今日才觉得,值了。”
大典正进行到高潮时,一名探卒从西面疾驰而来,直冲祭坛。他滚鞍落地,单膝跪在坛下,声音急促:“君上!戎人集结三千骑,已从汧水西岸山林中开出,正向祭坛方向移动!”
坛上坛下一片骚动。百姓中有人惊呼,有人开始往东面退。文公却纹丝不动,他转身对嬴豹说:“甲士列阵,护住祭坛。百姓不得乱动。”嬴豹领命而去,二百名甲士迅速在祭坛西面列成三排,第一排持盾,第二排持戈,第三排持弩。嬴豹站在阵前,拔剑指向西方:“戎人若来,先过我这关!”
文公却继续宣读史诗。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稳,更沉,每一个字都像凿在石面上。读到《而师》时,他念道:“而师——”坛下百姓渐渐安定下来,有人开始跟着念,声浪重新聚拢。
戎人骑兵出现在西面山脊上时,秦人的弩阵已经布好。折兰骑着一匹黑马,立马于山脊最高处。他身后,三千戎骑黑压压地列成三队,马匹喷着白气,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望着汧水东岸的祭坛,看见十面石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看见秦文公站在坛顶宣读帛书,看见黑压压的秦人百姓跪在坛下应和。他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
“首领,冲不冲?”身旁的千夫长问。
折兰沉默了很久。他看见祭坛西面的秦军甲士列阵严整,弩手已经张弦;他看见汧水东岸的烽燧已经点燃,浓烟冲天而起;他看见更远处的秦都城门大开,又有数百甲士正朝祭坛方向奔来。“传令,退。”折兰说。千夫长一愣:“首领?”折兰拨转马头,声音像砂石摩擦:“秦人已经有准备了。今日冲过去,死的是我们的兄弟,抢到的不过是几块刻了字的石头。石头又不会跑。等秦人松懈了,我们再回来。到时候,连石头带史官,一起砸。”
戎人骑兵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陇山山脉深处。祭坛上,文公读完最后一篇《作原》,将帛书高高举起。坛下百姓齐声欢呼,声浪一波一波荡过汧渭平原,惊起无数飞鸟。
大典结束后,人群散尽。文公没有立刻回宫,他独自站在祭坛上,看着十面石鼓。夕阳西下,把石鼓染成暗金色,石面上的文字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他走到《作原》鼓前,手指抚过石面上的开头三个字——“作原作”。嬴史悄然走到他身后:“君上,戎人退了。”文公没有回头:“退了,还会来。”嬴史沉默片刻:“君上担心?”文公转身,看着西面已经暗下来的山林。暮色中,陇山山脉像一条沉默的巨兽,伏卧在天际线上。他忽然想起九年前师隗接过凿刀时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嬴史,”文公忽然问,“你说,这十面石鼓,能传多久?”
嬴史想了想:“石坚于铜,火不能熔,兵不能毁。若无刀斧刻意损毁,当可传千年。”
“千年。”文公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千年之后,秦人还在吗?”
嬴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文公走到祭坛边缘,望着东方已经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银色的凿钉。他低声念道:“今日屹立的石鼓,能否扛得住岁月兵戈、乱世风霜?”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汧水在远处奔流不息,只有十面石鼓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它们刚刚被立起,刚刚开始它们漫长的守望。没有人知道,这一守,就是三千年。
戎人退去后,文公下令在汧水西岸增设三处烽燧,又命嬴豹将守石甲士增至三百人。此后数年,戎人年年秋后骚扰,却始终未能突破秦人防线。石鼓在祭坛上安然矗立,石面上的文字在风雨中渐渐变深,那是石质氧化的结果,却像石头自己在生长。
文公又活了三十四年。这三十四年里,他每天清晨都会到祭坛上看一眼石鼓。嬴坛户每日洒扫祭坛时拂拭石鼓,文公来了,便问一句“有没有裂纹”,嬴坛户答“没有”,文公便转身回营。有时候他不说话,只是站在祭坛边上看一会儿,看那些刻在石面上的字,看嬴坛户擦石鼓的动作,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一天比一天驼,可每天早晨那一眼,从未断过。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石鼓底座冻裂了一道细纹,嬴坛户报了上来,文公让人用细砂石磨平了裂缝边缘,没有再动石鼓本身。那道细纹还在,只是边缘磨圆了,不再继续裂。
直到公元前七一六年,文公去世。他死前没有留下关于石鼓的遗言,因为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石鼓立起来了,字刻上去了,祭坛的洒扫人每日拂拭,他亲眼看着它们立了三十四年。他走的时候,石鼓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五章 立鼓》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