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求娶

暮春时节，京城西郊，永昌侯府外院的静思斋。

檐外的紫藤花顺着廊架蜿蜒垂落，一串串紫穗沉甸甸悬在半空，风一吹，细碎花瓣便悠悠扬扬飘落在青石板上。空气中裹着紫藤淡淡的甜香，混着书斋里松烟墨独有的清苦气息，两相糅合，安静得只能听见檐角铜铃轻轻摇晃的细碎声响。

这间静思斋是萧景桓平日里处理军事要务、文书以及会客密谈的地方。

今日案前只坐了两个人。

一身玄色常服，肩背挺拔如苍松的男子，便是当朝永昌侯，萧景桓。长相虽说不如对面的男子清秀，也并非十分出众，可一身筋骨在经年战事里打磨得魁梧坚实，单单是坐在跟前，就让人心下踏实，觉得可以依靠。

他刚从前线回京不久，周身依旧散发着从战场上带来的凛冽气场。萧景桓看着对面端坐的谢砚修，目光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平日里面对下属、朝堂官员时的冷硬。“思齐，今日请你前来，有一件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谢砚修，字思齐，是前礼部尚书谢崇安的嫡孙谢砚修。萧景桓比谢砚修年长一岁，两人之间的交情始于年少时在私塾读书的情谊，只不过一个是武将之后，一个乃文臣子弟。

谢砚修一身淡蓝锦缎儒衫，气质温雅端方，脊背挺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书香世家沉淀出的稳重。他端起面前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向萧景桓，轻声开口：“侯爷此番特意遣人递帖子邀我前来，不知是有什么要事商议？看你神色郑重，想来不是寻常闲谈。”

虽说两人情谊深笃，但因为谢砚修不过是六品吏部主事，所以谢砚修依旧尊称萧景桓为侯爷。

谁料这话刚落，萧景桓脸上笑意敛去，沉声开口：“思齐，你我相识已久，何须这般见外，直呼我元桢就好。”

谢砚修心头微顿，醒悟方才举止见外了些，便抬手端起茶杯，权当致歉。“元桢勿怪，你此番出征半载，大捷班师，圣上擢你为都督同知，授上柱国，增食邑三百户，又赐金银锦缎，特许佩剑登朝。爵位虽是旧袭，可这份恩荣，和新封公侯相比，也不差几分，我怎敢还似往日那般随意相称。”

“爵禄是朝廷赏给为国征战之人的，你我私下相交，只论知己，不论这些官阶恩赏。在你面前，依旧只是元桢。”萧景桓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后，继续道：“何况我今日邀你前来，是想同你谢家结秦晋之好，求娶一位谢家嫡女，做我的侯夫人。”

一句话落，书斋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谢砚修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愕然，随即很快收敛心绪，放下茶盏，微微垂眸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元桢此话可是开玩笑？”

谢家老爷子谢崇安虽是前礼部尚书，可也已经辞官多年，名下两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家族早已不复往日鼎盛。唯有谢砚修这一嫡孙目前为吏部主事，虽算得上清贵文官门第，可与侯府相比，两家门第悬殊，云泥之别，实在算不上良配。

“此等大事，只能玩笑？”萧景桓十分认真的说。

“你若不是说笑，怎会生出这般念头？你可知道，如今京中但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谁家不盼着与你结亲。便是公主尚且年幼，不然，只怕圣上都有意将公主赐婚于你。”

萧景桓边郡大胜的捷报一传至京，一众勋贵人家便争相起了联姻之念。就连素来不留意男女婚嫁闲事的谢砚修，都数次听人说起。

萧景桓听罢，默然片刻， 缓缓开口：“当年先父骤然战死，侯府一时群龙无首，风雨飘摇。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们永昌侯府的笑话，落井下石者有之，冷眼旁观、趋利避害者更是数不胜数，那些势利凉薄，我看得一清二楚，多亏你谢家当初伸出援手，多方照拂，这是其一。其二，你也知晓侯府三房各怀心思，内里纷争不断，各房兄弟姐妹之间亲情单薄，你谢家兄弟姐妹之间，不论嫡庶，皆是一视同仁，而且能彼此体恤亲近。其三，我如今虽蒙圣眷，可功高震主，本就容易惹人非议。倘若再与朝中老牌勋贵联姻，势力盘根错节，反倒容易招致圣上猜忌。故而与谢家联姻，于我而言才是上策。

那时候的谢崇安还未辞官，对永昌侯府多次照拂。

“可若是论起婚配，外人只会说我谢家高攀侯府，这门亲事，恐怕不妥。”谢砚修说。

“思齐尽可放心，到时我禀明圣上，请求赐婚，想必就无人敢说你谢家高攀侯府。”

“那元桢你是要娶我家哪位妹妹？”谢砚修为谢家长子。

萧景桓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挑拣之意，缓缓答道：“于我而言，是哪一位原无分别，只要品性端良、心性稳当便足矣。只是家母素来看重门户规矩，觉得这桩婚事非同小可，盼着求娶一位谢家嫡女，方合礼数。”

谢砚修略一沉吟，便道：“若指定嫡女的话，那便只有我二叔家的清瑶了。”

话音落罢，萧景桓微微颔首，目光沉静，顺势问道：“不知这位谢姑娘，性情品行如何？”

谢砚修唇角微扬，含着几分笑意道：“我这妹妹今年年方二十五，性情爽朗外向，恰好能与你互补。”

他与萧景桓相交多年，深知这位永昌侯素来冷淡疏离，向来不近女色，说这话时，眼底藏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萧景桓闻言，神色微沉，隐有难色：“你我相交多年，应知晓我常年戍守在外，多半时日都在军营，如今家母年事已高，府中大小事务，终究是要靠新夫人一力主持操持的，如若是性情外向，这般性子，不知可否能担起侯府中馈之责？”

谢砚修闻言徐徐解释：“我二叔素来疏懒，不大理事，家中内务、子女教习，一概交由二婶王氏打理。二婶十分疼爱这个长女，所以性子难免娇宠了一些，不过因为我二婶和家母关系甚好，所以清瑶是跟着我母亲教养，都是按着世家主母的规矩，悉心教养长大的，府里持家理事的本事，是学过的。”

“性子骄纵几分倒也还好，不过可千万不要十分骄纵。”萧景桓可没有心思应对女儿家的骄纵性子。

“这个元桢放心好了，我谢家女子不会十分骄纵的。”

“如此甚好。”萧景桓听谢砚修如此一说，放下心来。

“只是清瑶乃是二叔嫡女，婚姻大事，我不便擅作主张，需得回去问过祖父以及二叔二婶的意思才行。”

“理应如此。” 萧景桓微微颔首，“你回去商议，不必急于答复。若是谢家有意，我们再择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二人又闲谈片刻，聊了几句朝堂局势，边关近况，谢砚修便起身告辞，乘车离开永昌侯府，返回谢家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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