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圣旨落院

内侍没催，只笑眯眯地捧着手，等他自己站起来。

沈砚膝头还沾着青石上的灰，他把圣旨往怀里一抱，先低头看了眼灰，再抬头冲内侍咧嘴一笑。

“公公，殿下那句话，我受不起，我昨儿是输得裤子都快当了才回府的，殿下要真想看摇骰子，下回我给她摇个不输的。”

院子里几个下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内侍也跟着笑，笑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近处几个人都听见：“沈公子这话，我替您带到，只是殿下还有半句，殿下说，赌坊那地方，公子去得，别人去不得。”

沈砚眼皮一跳。

“公公这话怎么讲？”

“讲不得。”内侍退回去，笑得滴水不漏，“公主府又不瞎，公子在聚宝赌坊坐了整一个下午，谁来告的状，殿下心里有本账。”

这话落地，沈砚心里那半本账也跟着翻了一页，他还当自己拿驸马这个名头当挡箭牌是投机，原来这牌早就被人递到手里，人家站在上头看着他怎么出。

柳氏已经迎上来，一叠声道辛苦，又回身斥人：“还不快给公公看茶。”

“不必了。”内侍摆手，“旨意传完，我还得回宫复命。”

柳氏忙塞过去一个荷包。内侍不接，只往沈砚脸上看了一眼：“沈公子，明日辰时前，府里得有个章程。”

人走了。

柳氏转过身，脸上那点客气收得干干净净，换成一种更软、更近的神情，伸手就要来扶沈砚的胳膊。

“我的儿，你可算熬出头了。”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殿下的婚事是天大的恩典，谢恩的礼、宴请的席面、你婚前的衣裳马匹，样样都要银子，中馈里我替你出，只是账得走府里的账，你年轻，腰牌和月银如今还是我拿着稳妥，等成了亲再还你。”

沈砚任她扶着，笑得比她还亲：“母亲想得周全。”

“那就这么定了。”柳氏的手正要收回去。

“就是有一桩。”沈砚把话接得极为顺溜，“谢恩这趟，母亲不必亲自跑，我身边吴启跟了这些年，宫门朝哪儿开他知道，让他去问规矩，回头我照着做。”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

吴启在人堆后头猛地抬头，脸都白了，他往前半步：“公子，小的哪懂宫里的事……”

“你不懂，公公懂，你去问就是了。”沈砚回头冲他一笑，“问不明白挨顿骂，挨骂也是替我挨的，总不能让母亲亲自去挨。”

柳氏把帕子重新捏紧，笑意纹丝不动：“你这话说的，倒像我这做母亲的贪你那点银子。”

“母亲多心。”沈砚声音更和气，“我是怕外人嚼舌头，说镇国公府拿儿媳妇的聘礼去填府里的亏空，这话传出去，坏的是母亲的名声。”

院子里静了一瞬，柳氏眼角的细纹抽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好，好，吴启就吴启，都是为了府里的体面，母亲替你多问一句，明日过府面议条文，你可有打算？”

“正要问公公。”沈砚也不遮掩，“婚约条文怎么递？”

内侍已经走到门廊，闻言回头：“祖宗的规矩，两家商议，驸马这边先拟了送进府，殿下过了目再删改，公子若有什么想添的，这两日就写进去。”

“那我要添一条，驸马可出入宫禁，行不行？”

内侍脚步一顿，随即笑了：“沈公子，驸马不得干政是祖训，出入宫禁四个字，得殿下点头，也得宗人府不吭声，您先写上，写上不亏。”

沈砚记下了，能先拟，就能先塞话进去，他今日没打算谈成条文，只想让宗人府和柳氏看见，这张纸上头已经有他的字。

“砚儿。”柳氏的声音柔下来，“这事急不得，你父亲在边关，等他回府再议也使得。”

“父亲回府得明年开春。”沈砚把圣旨往上托了托，“旨意上写的是这月过礼，母亲是让我去跟宫里说，等我父亲回来？”

柳氏嘴角僵了一僵：“我不过是怕你年轻，被人拿话绕进去。”

“那正好，”沈砚拍拍她的袖子，“母亲今晚替我烧炷香，别让我被人绕，我明日过府，总要有个说法。”

散场时天已经擦黑，沈砚回了偏院，脱了那身见客的衣裳，只留一件中衣，从门槛底下摸出炭条，在纸角上添了三笔。

陈账房，箱子，刘三。

写完他把纸叠好塞进鞋底，转身就往小库那边去，他走得不快，一路还哼着曲，遇见下人就点头。

小库在府西角，两道门，外门挂锁，内门贴封条，沈砚伸手一摸，封条是新贴的，墨还是湿的，底下压着一个“柳”字。

他退开半步，叫来守夜的：“这封条什么时候贴的？”

“回公子，掌灯前贴的，夫人说库里进了潮气，要腾出来晒一晒。”

“陈账房呢？我有笔旧账要问他。”

守夜的搓了搓手：“陈账房前头一炷香才走，夫人说他肺上不好，送去庄子上养病。”

“坐的什么车？”

“府里那辆青布车，就停在角门外头。”

沈砚抬脚就往外走，角门外头的车辙还新，两道深深的沟压在青石缝里，一直伸到巷子口。

“他带了多少东西？”

“一只旧箱子。”守夜的想了想，“不沉，他自个儿抱上车的，还冲小的笑了一下。”

沈砚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手。

一只旧箱子，自己抱，不沉，三年前从柳氏院里抬出来的是四样东西、四个人抬，如今箱子空了，装空箱子的人还没忘回头笑一声。

他回到偏院，把炭条上那个“箱”字圈了一道，又在旁边写了个数字，他没写完，外头有人敲门。

不是他院里的敲门法，三下，不轻不重，中间隔得极匀。

沈砚拖了鞋，拢着衣裳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女使，头上只一根素银簪，手里拎着盏灯，她抬眼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

“沈公子。”她声音不高，“奴婢阿罗，公主府上伺候的。”

“这大晚上的。”

“殿下让我来传个准话，明日辰时，公主府后门，府里不许拦，宗人府那边殿下已经打过招呼了。”

沈砚正要开口。

阿罗把灯往前递了递，声音轻得像顺口闲聊：“公子别带酒，殿下不吃那一套。”

“要是我非带呢？”

“那殿下就说，公子路上摔了一跤，改日再议。”

沈砚被这句话噎得笑出声：“行，那我空手去。”

阿罗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脚尖点了点地。

“还有一句。”她没回头，“傍晚有辆车从府西角门出去，没往庄子上走，出了西门，殿下说，公子要是惦记车里那点东西，明日先来把字签了，剩下的，殿下替公子惦记着。”

灯一晃，人已经拐过院墙。

沈砚站在门口没动，风从后颈往里钻，他倒觉得脑子比方才清楚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鞋，鞋底还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三样东西，其中两样今夜已经被别人动了手。

他回去，把纸抽出来展开，在炭条写的“箱”字旁边，补了四个字。

先签，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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