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雷千绝这个人

那块灰在匣子里发烫。林枫把它贴身收好，没敢打开——宋老头说，这种东西，得在没人的地方看。

回程的车，走了一半就停了。

停车的地方叫“三门口”，两山夹一谷，谷里有一道石桥，桥下是河。

桥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墨色的短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极粗的小臂。他手里没有兵器。他把手搭在桥栏上，桥栏是青石，被他搭着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裂纹。赶车的宋老头把车停住。

“这是雷千绝。”宋老头说。

“雷门门主？”

“南玄域三个曜丹之一。”宋老头说，“这人不好惹。他打断过人一整条街。”

林枫跳下车。雷千绝没有看他。他在看桥下的水。

“你叫林枫。”

“是。”

“你杀了赵无极？”

“没杀。他被院里拿下了。”

“拿下跟杀了差不多。”雷千绝说，“赵无极欠我四百斤曜石。”

“那笔账，不关我的事。”

“关。”雷千绝这才转过头。

他的脸很粗，眉骨高，眼睛小，下巴上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赵无极的债，是拿矿脉抵的。”他说，“矿脉现在开了。阵也开了。债没处讨了。”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说一句。”

“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

林枫看着他。

“我不知道。”

“不是这样说的。”雷千绝从桥栏上抬起手，“是跪着说。”

秦昭从车上跳下来。

“雷门主。”他说，“你是长辈。”

“长辈？”雷千绝笑了，笑的时候牙露出来，牙缝里有一颗金的，“我打人的时候，从来不问辈分。”

他抬起手。林枫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动。动的是他身体里的水。胃在翻，血往上涌。他咬住牙。

“秦昭。”他说，“退后。”

“师弟——”

“退后！”

雷千绝的手压下来。

那一下是“压”。

像一座山从桥那边压过来。林枫的膝盖弯了。他站住。第二条腿。他也站住。第三条。他的脚在石面上往下滑，滑出两道白痕。

“小子的骨头不错。”雷千绝说，“跪吧。跪一下不丢人。我打人三十年，跪过我的，后来都活着。”

“跪。”

林枫不跪。他张开嘴，血从嘴角流下来。

“我爹。”他说，“跪过你吗？”

雷千绝的手停住。

“你爹？”

“林中岳。”

雷千绝的脸变了。他收回手。

“你是谁的儿子。”

“林中岳。”

雷千绝走过来，走到林枫面前，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到光下。

“你左边眉毛上有疤。”

“小时候摔的。”

“你爹也有。”雷千绝说，“同一个位置。是矿里落石砸的，他跟我说是被鸡抓的。”

他松开手。

“三十年前，你爹在矿里，我给他送过一碗饭。”雷千绝说，“他吃了半碗，剩下半碗给了旁边一个瘦子。那个瘦子后来活下来了，你爹死了。”

“那个瘦子是谁？”

“不知道。”雷千绝说，“他当时瘦得看不出人形。”

“雷门主。”林枫说，“赵家的债，我认。”

“你认？”

“我认一半。”林枫说，“赵无极拿矿脉抵你的债，矿脉现在开了。那些石头里装的是人，不是石头。你要讨债，跟我一起把那些人放出来。债在人身上，人出来了，债就有了。”

雷千绝盯着他看。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然后他大笑。笑声在山谷里撞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还在撞。

“我打了三十年人。”他说，“头一回有人跟我讨价还价讨到‘人’上头。”

他停下笑。

“你要我帮你，你得接我三掌。”

“三掌。”

“接住三掌，我雷门四百人，随你调。”雷千绝说，“接不住，你死在桥上。我不给你收尸。”

“好。”

“你疯了。”秦昭在后面拉他。

林枫没有回头。

“雷门主。”他说，“我有个条件。”

“说。”

“我接你三掌，不许打脸。”

雷千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为什么？”

“我娘说过，我这张脸好看。”林枫说，“打坏了，就不好看了。”

第一掌。雷千绝抬掌，掌心朝上。他没有动。林枫感觉到空气重了。然后那掌落下。落在林枫的胸口。

那一声是“轰”。

林枫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脚在石面上犁出两道沟，沟有半尺深。他的胸口，有一处凹陷。骨头没断，是被人整块按了下去。

“一掌。”雷千绝说。

第二掌。这一掌，雷千绝后退半步，然后出掌。掌从林枫的左侧来。林枫看得见。他看得很清楚，那掌的轨迹是一条弧，弧的尽头是他左肋的第三根。他抬手迎上去。

“顶。”

两只手撞在一起。林枫的左手，从掌心到手肘，骨头裂了七处。他没有退。他的手，从雷千绝的掌上滑开，滑到他的腕上。

“落。”

林枫往下一沉，用他自己的重心，把雷千绝的力卸到脚下。桥面裂了。石块往河里掉。两人都没有动。

“两掌。”雷千绝说。

他的手在收回的时候，抖了一下。第三掌。雷千绝没有再走。他站在原地，抬起双手，手在胸前合在一起。

“这一掌，叫‘雷落’。”他说，“我三十年来，只用过两次。第一次打死了一个曜丹。第二次，打碎了半座山。”

“现在打你。”

“记住。”他说，“别躲。躲，就死。”

他把手往前一送。天上没有雷。可林枫听见了雷声。那声音从骨头里出来。他站在桥上，举起双手。掌心的纹，亮得像烧红的铁。他迎上去。

“顶。”

两掌贴在一起。雷千绝的力，像一条河撞上一块石头。石头没碎。河分成两股，从石头两侧过去了。从林枫的掌心进去，从他脚底出去，进到桥面，进到河床。桥面塌了。河面炸开一道水柱，三丈高。水落下来的时候，林枫还站在那。他的两只手，焦黑。

袖子没了，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细密的裂痕。但手还在。

“三掌。”雷千绝说。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丝血。血是林枫的。

“你叫什么？”

“林枫。”

“林枫。”雷千绝念了一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中岳那个混账……生了个好儿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三门口的一处废弃驿站住宿。雷千绝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一个人喝酒。林枫坐在对面，两只手裹着布。

“小子。”

“雷老哥。”

“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要是有一天我儿子能自己站着，麻烦你替我看看他站得直不直。’”

雷千绝把酒碗放下。

“你今天站得挺直。”他说。

第二天早上，雷千绝走了。走之前，他给林枫留了一枚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雷”字。

“这牌子能调我雷门的人。”他说，“南玄域随便哪个城，只要有雷门的铺子，你把牌子往柜台上一拍，他们就得听你的。”

“谢谢。”

“别谢。”雷千绝说，“我不是帮你。”

“那为什么？”

“因为你爹那半碗饭。”雷千绝说，“我这辈子吃了不少好东西，就是没吃出个滋味来。那半碗是素的，也难吃。”

他上了马。

“还有一件事。”他拉住缰绳，“你身上有只虫。”

林枫的手停住。

“你瞧见了。”

“雷门有一种雷，专打虫。”雷千绝说，“但打虫之前，你身上得有雷。你要真被逼死了，往我雷门的方向跑，跑不动就喊一声雷来。”

“喊了会怎样。”

“会打雷。”雷千绝说，“打在你身上。打到就活，打不到就死。”

他走了。马蹄声在山谷里响了一阵，然后没了。回程的最后一天，林枫把钱多多的手看了一遍。

“你手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的手在抖。”

钱多多把手缩回袖子里。

“我这些天，总做梦。”他说。

“梦到什么？”

“梦到我在数东西。”钱多多说，“数石头，数人，数到一半就醒了。”

“数到多少醒的。”

“每次不一样。”钱多多说，“不过有一处一样——每次梦到最后，我都会看见一个瓶子。”

“瓶子。”

“透明的，很大。”

林枫看着他。

“里面装的是什么？”

钱多多抬起头。

“一座城。”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