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强是方老头的堂弟，打小就驼背，说话还结巴。四十多岁了，也没能娶上媳妇，平日里就守着自家几亩地踏实耕作，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能自给自足。他收养方林，心里揣着个念想——等老了，能有人在身边照料，为自己养老送终。

李勇家有一儿一女。大女儿李英性子老实得近乎怯懦，从小就被灌输“要让着弟弟”的观念。屋里的家务屋外的农活样样都干，对父母言听计从。可即便如此，好吃的、好穿的也从来轮不到她。

小儿子李军刚满九岁，却被父母的溺爱养得蛮横又任性。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李勇会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在学校抢同学的文具，妈妈会帮他辩解“只是好奇，不是故意的”。久而久之，李军成了村里出了名的“混子”：放学路上故意把小同学的跳绳扔到树上，故意去踩地里的庄稼，甚至会抢比他小的孩子的零花钱。周围邻居都叮嘱自家孩子“离李军远点”，就连同班同学也没人愿意跟他玩儿。

所以李勇提出要收养方文这孩子，邻居们都满脸诧异：这样重男轻女的家庭，他没有要方林，却要收养方文？大家私下议论时，都忍不住替即将进入这个家庭的方文捏了把汗。

方文来李勇家变成了李文，面对李勇和妻子陈梅，却从不主动开口说话，即便面对“爸妈”的称呼，也总是抿着嘴避开，连眼神都极少与他们交汇。整个人像被一层无形的壳包裹着，她总是独自坐着发呆，要么就躺着睡觉，陈梅喊她做事，她也毫无反应。

一天，李军翻出李文的数学书，三下五除二撕了书页折纸板，正蹲在门槛上玩得兴起，后背突然被人拽住。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李文的声音又冷又硬。没等李军反应过来，“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李军捂着脸愣在原地，李文已经抓起他的数学书，转身就扔进了灶膛。火苗“腾”地窜起，书页在火里蜷曲、发黑，很快就烧成了灰烬。

李军彻底懵了，这还是那个刚被领回家、整天沉默寡言的姐姐吗？震惊过后，委屈和恐惧涌上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乱蹬着大哭，哭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陈梅听见动静跑出来，赶紧把李军抱起来，一边揉着他的脸，一边哄着“不哭不哭”，又去屋里翻了个红苹果塞到他手里，好半天才把他哄得抽抽搭搭地停了哭。

而李文像没看见这一切似的，从桌角拿起自己的书，转身走出家门。田埂上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翻开书，眼神专注得仿佛刚才的争执、哭闹，都与她无关。

晚饭的灯光昏黄，陈梅扒着碗里的红薯饭，嘴里的话没停：“文丫头，你也太不懂事了，军娃是男孩子，将来要靠读书出息的，书哪能说烧就烧？你一个姑娘家，读不读书本就无所谓，犯得着这么较真？”

李文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梅，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要么你现在就弄死我，要么就闭嘴。”

一句话让满桌的空气瞬间凝固。陈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李文那双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狠劲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终究没敢再念叨，只是狠狠瞪了李文一眼，低头扒饭去了。李文也没再说话，自顾自夹了两口青菜，吃得安静又决绝。

第二天的数学课，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数学老师抱着教案巡视，转到方林课桌旁时，眉头轻轻一皱——他桌面上空空如也，连数学书的影子都没有。

“方林，你的数学书呢？”老师的声音温和，带着点疑惑。

方林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头微微垂下，声音细若蚊蚋：“老、老师，昨天被老鼠啃了……”

老师向来觉得方林懂事听话，从不撒谎，闻言也没多想，只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下次把书收好了。”

课后，老师翻了翻办公室的书柜，找出一本之前发剩的数学书，递到方林手里：“拿着用吧，以后注意保管。”方林接过书，指尖触到微凉的书页，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方林到了方强家里，发现家里三年的陈谷都还有几百斤，去年的也还剩不少。那一辈的人，经历了饥荒到粮食丰产的时代转型，心理上还不能转换。存粮对他们而言已不仅是储备物资，更是心理层面安全感的重要来源。

方林喊方强“叔”的习惯没改，方强对此也不甚在意。

秋分已至，夏末的闷热悄然褪去大半。白日正午阳光正盛时，暑气仍会残留几分；待晨昏时分，风里便浸着凉意了。山埂上的栾树开得正好，那三叶合抱的小灯笼似的果实，悬在枝头俯视着村落，默默见证着四季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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