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告别荔江市,辗转一天汽车到重津市,再经两天火车颠簸,终于抵达浙城。这座沿海城市坐落在里沙村以东,相距足有一千多公里。
安顿下来,他在城里租了间地下室,重拾起熟悉的老本行——做服装生意。
他直奔邻近的制衣厂,进了些T恤和牛仔裤,随后便在浙城大学门口摆起了地摊。为了节省成本,他省去了置办架子的开销,也省了放架子的地方——直接在地上铺开两块布,一边码上小山似的T恤,另一边堆放叠好的牛仔裤。T恤进价五元,他卖十二;牛仔裤八元来货,标价十八。生意异常红火,每天都要卖上几十件,方林仿佛有种日进斗金的感觉。短短半年光景,他竟已攒下了两万多块钱的积蓄。
方林生意好,不几天就要进一次货。天刚蒙蒙亮,方林就扛着两个空布袋往公交站赶,露水打湿了鞋边,他却走得脚步轻快。等了没多久,去往制衣厂的早班车就喘着气停在站台,他侧身把布袋挪到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放好,才松了口气。
到了制衣厂,他熟门熟路地进库房挑货,衬衫、裤子一件件往布袋里塞,直到袋子鼓得像两座小山,扎口时指节都绷得发红。返程时,两个重布袋占了大半个座位,方林只能半边身子靠着车窗坐,胳膊还得护着袋子怕蹭到别人。
公交车慢悠悠地晃着,晨光透过玻璃落在布袋上,方林低头看着袋口露出的衣角,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沉甸甸的分量,可不是累赘,是生意红火的盼头,连车厢里混杂着的烟火气,都变得格外让人开心。
有一次方林去进货,正蹲在摊位前翻找新款牛仔裤,身后忽然传来个清亮的女声:“老板,这款灯芯绒外套,能不能再让两个点?”
那口音熟得让他愣了愣——不是浙城的软语,是带着点重津腔调的爽利,跟荔江市的话像极了。方林回头,就见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旁边,穿件藏青短款风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捏着本进货单,正跟老板说话。她说话时眼神亮,嘴角带着笑,连砍价都透着股敞亮劲儿。
等老板应了价,女人转身要走,目光刚好跟方林对上。“你这口音,是荔江那边的?”她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方林点点头,心里忽然涌上股“他乡遇故知”的暖意:“是,您是重津的?”“可不是嘛!”女人笑起来,伸手递过张名片,“我叫王玉芳,在重津服装批发市场开了几家门市,常来浙城进货。”
方林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片边缘的纹路,上面印着三个门市的地址,还有个手写的座机号。王玉芳指了指名片:“我每次来就挑样式,定好货,后面让老板直接走货运发过去。你要是也做服装,以后有好款,倒能跟我通个气。”方林接过卡片并小心揣好。
两人站在摊位旁又聊了几句,王玉芳说着重津市场的行情,方林听着,偶尔插两句荔江的情况,明明是头回见,却像认识了许久。等王玉芳要去下一个厂,挥挥手跟他道别:“下次进货碰到,再好好聊!”方林看了看她远走的背影,又继续他的选货工作。
就在方林的地摊生意步入正轨时,年后不久,一场突发疾病打破了平静。这种以咳嗽、发烧为典型症状的疾病传播迅猛,夺走不少人的生命,恐慌情绪在浙城蔓延。
城市迅速启动应急防控措施:浙城大学全面封校,学生严禁出入,彻底切断了方林的核心客源;同时,大量商城、公共场所临时关闭,街道行人稀疏,往日热闹的摆摊场景荡然无存。失去收入来源加上疫情风险,方林暂时离开了浙城,返回里沙村避险。
启程前,他匆忙购置口罩做好防护,在交通受限的情况下,几经辗转耗费数天时间,才终于抵达阔别已久的家乡。
与浙城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深处内陆、经济落后的里沙村,因地理隔绝成了疫情下的“安全岛”。浙城严重的疫情在这里仿佛“天外故事”,村民们未受丝毫影响,依旧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跟着太阳在田间劳作,生活平静如常。
方林的归来让方强又惊又喜,他立刻用充满乡土烟火气的方式表达欢迎——从家中取出腊三线肉洗净炒香,再打几个鸡蛋煎得金黄,用一顿简单却温热的饭菜为奔波归来的方林接风,也彻底冲淡了他一路的疲惫与疫情带来的焦虑。
晚饭时,方强主动拉起家常,絮叨着家里的近况:鸡养得少了,只剩十多只,鸭基本维持在6到8只;如今蜂蜜成了家里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每年能挣几千块钱。方林只是安静点头应和,对自己在浙城的创业起落、疫情中的窘迫只字未提,将所有近况藏在了沉默里。
听着方强念叨的家长里短,方林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回过家。这三年里,家乡的生计悄然改变,而他也在异乡的奔波中,与这里的日常渐渐隔了距离。
聊着聊着,方强突然想起什么,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了!前…前两个月,有个女…女孩来…来找过你,二…二十来岁,皮肤黑、黑黑的,看着很精神。我告…告诉她你…你不…不在家,她还追问你…你在哪儿,我实在说…说不清楚,就说不…不知道。
听到“皮肤黑黑的”“二十来岁”,方林瞬间反应过来——那是陈家玲。但他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刻意疏离:“可能找错人了吧。下次如果她再来,你就说没有方林这个人。”
方强看着方林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没再多问。他隐约感觉到,眼前的方林早已不是当初离开村子的模样,三年的异乡漂泊,让他藏起了心事,有了属于自己的、不愿言说的秘密。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温热,只是那份沉默里,多了层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距离。
公社的电话亭搭在院子角落,是截刷着蓝漆的旧木板钉的,玻璃上蒙着层灰,风一吹就吱呀晃。每天中午一点,方林准会踩着晒得发软的土路过来,帆布包上别着支钢笔,手里攥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那本子边角磨得发亮,像是翻了几百遍。
他打电话时总把亭门拉得只剩道缝,胳膊肘抵着斑驳的木墙,话筒贴紧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旁人路过只听见“嗯”“好”“等一下”的零碎字眼,像是在听对方说,又像在应付。手指却没停,钢笔在纸上飞快划过,笔尖偶尔顿住,他会皱着眉抿抿嘴,等话筒里传来新的声音,才又继续写,字迹又密又小,透着股藏不住的急切。
电话亭旁的老槐树底下,总摆着张竹椅,那是电话老板王大爷的地盘。王大爷守了这电话亭十年,谁来打电话是报平安、催粮款,他听两句就能猜个大概,唯独方林让他摸不透。有回日头正毒,王大爷端着搪瓷缸子去续水,路过电话亭时,风刚好掀起半张纸——他眼尖,瞥见“商用心理学”五个大字,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借鸡生蛋”。再往下扫,“在‘冷’与‘热’上做文章”几个字更扎眼,“冷”和“热”旁边还圈了圈,像是重点标注。
王大爷愣了愣,心里犯嘀咕:这“心理学”是啥?“借鸡生蛋”倒听过,可跟打电话记笔记扯得上关系?他正想再看两眼,方林像是察觉到什么,手轻轻一压,把笔记本合了半本,抬头往门外望了望。王大爷赶紧转开脸,假装看天上的云,脚步放轻往屋里走,等进了门再回头,方林已经又低下头,钢笔尖在纸上又动了起来,电话亭的门缝里,只漏出一声极轻的“明白”。
往后几天,王大爷总忍不住多留意方林。他发现方林的笔记本里,除了那些看不懂的字,偶尔还夹着几张小纸片——有回方林掏钢笔时掉了张出来,王大爷捡起来想还,却看见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写着“荔江市”“重津市”,每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个问号。等方林接过纸片,飞快地塞进笔记本,笑着说了句“麻烦大爷”,转身进电话亭时,王大爷分明看见他眼里亮着光,跟平时沉默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是这些疑惑,王大爷转头就忘了——公社的日子忙,东家要打电话叫儿子回家收麦,西家要问亲戚借点种子,琐碎事一裹,那些奇怪的字眼和纸片,就像被风吹走的槐树叶,没影了。只有每天中午一点,方林准时走进电话亭的身影,还在院子里的日头下。
六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帘刚收,池塘里的荷花便冒出尖尖的绿角,稻田里的蛙鸣也迫不及待地涌上来,织成一片热闹的绿。
方林背着背篼穿行在田埂边,把沾着雨珠的波斯菊和野草一并割下,湿漉漉的草叶压得背篼沉甸甸的。回到家,他先将草倒进羊圈,又到菜园摘了几把藤菜,转身进了厨房。灶火刚燃起,方强就从地里回来了,一身泥点,进门便径直去拌猪食。
“叔,我要出去了,明天走。”方林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声。
方强手上的动作没停,只应了声“嗯”。
“我需要钱。”方林又说。
“自…自己拿。”方强顿了顿,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钱盒子——里面竟整整齐齐存了两万多,看得出来,他平日里把钱都攒着,自己没舍得花过。
方林盯着盒子里的钱,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拿了两万。晚饭过后,他找了针线,把钱细细缝进了衣服内侧。方强坐在一旁抽旱烟,没多问一句,也没露半分不舍,只偶尔抬眼看看他,眼神软得像灶里没熄的余温。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方林背着简单的行李,手里攥着那本磨了边的笔记本,踏着还没干的露水,一步步走出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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