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怀表与弹痕

两天后，早上。

青藤网首页的置顶公告换了，酝酿了好几天的青藤一卡通完整细则，终于放了出来。

大食堂门口，两张旧课桌拼在一起，拉了几根绳子围出一小块地，这就是一卡通的临时办理点，大红海报贴在桌沿，黑字加粗，老远就能看见：后街数十家合作门店，消费一律八折。

海报最底下，单独一行更大的加粗字：平台仅提供技术服务，不吸收存款，不承诺收益。

这行字是元梅反复叮嘱的，一个字都不能少。

方磊蹲在地上，搬着半人高的纸箱，里面全是崭新的一卡通卡片，卡片做得朴素，跟食堂饭卡差不多，只在右下角印了个小小的青藤网标识。

宋砚坐在椅子上，手边摊着登记本，捏着黑色水笔，等学生来办卡。

公告发出去不到半小时，人就来了。

先是三五个，结伴从食堂侧门绕过来，探头探脑地往课桌这边看，宋砚抬头招呼了一声，几个人才凑近，没过多久，队伍就开始拉长，从两张课桌一路往食堂入口延伸。

打饭的学生端着盘子路过，都忍不住扭头多看两眼。

队伍最前面一个女生往前探了探：“直接在这儿交钱办卡？跟食堂饭卡一样？”

宋砚抬头，提高音量，让后面的人也听见：“交钱拿卡，现场充值，规则记好——单次最多两百，一个月累计不超过三百。”

“才两百？”女生有点意外，“我想多充点，省得老跑。”

“规定就这样，超了系统也充不进去。”宋砚把登记本往前推了推，“先办着，用得好再说。”

女生想了想，掏了钱：“行，先来两百。”

人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讨论。有人一次性拉满两百，想着接下来一个月都能打折，也有人捏着五十块钱，先充个试水，嘴里念叨着“好用再来加”。

队伍中段忽然一阵喧哗，胖子满头大汗地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打印稿，一边排队一边扭头跟旁边几个陌生同学唠嗑：“你们全来办一卡通啊？有空上青藤网看看我写的小说，《我的富二代人生》！”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瞥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写‘今天看了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的？”

胖子眼睛一亮：“你看过？”

“评论区全在骂你，想不看见都难。”

胖子大手一挥：“黑粉也是粉！骂的人越多，我越火！”

戴眼镜的男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学生笑成一片，胖子毫不在意，继续给周围人安利他的“纪实文学”，还拍着胸脯保证下一章要写他爸给他买直升机。

方磊抬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摇头，低头继续从纸箱里往外掏卡片。

队伍慢慢往前挪，有经常往后街跑的女生，直接拉满两百，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能省多少。

也有性格谨慎的男生，先充五十，嘴上说着“先试试”，眼睛却一直盯着宋砚手里的登记本，生怕自己名字被写错。

陈哥中途过来巡场，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商家名单，挨个核对。

“极速网吧，签死了。”他拿笔在名单上打了个勾，又往下看，“老马烧烤，合同还差个章，先划掉。”

他蹲到游默旁边，压低声音：“不能留隐患，学生拿着卡过去，老板不认账，砸的是咱们口碑。”

游默点头：“名单上没签死的，一个都不能留，公告里补一句‘参与商家以平台公示为准’。”

陈哥叼着烟站起来，又往队伍那头走了。

队伍中段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办完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卡片背面的标识，忽然问了一句：“这卡能退吗？”

宋砚手上没停：“能退。但得去平台登记走流程。你充五十退五十，一分不少。不过办之前想清楚，别办了又退，折腾。”

男生想了想，把卡揣兜里走了。

游默站在人群外围，没凑上去。他看着这条长队，看着学生手里的卡片和脸上的表情，心里松了大半，一卡通这一步，算是落地跑起来了，但他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十一马上到，学生一走，流量往下掉，校园之星攒的人气就白费了。

没过多久，元梅来了，她没办卡，径直走到登记桌旁边，低头翻登记本，一页一页核对充值记录。

“有没有学生问能不能多充？”元梅轻声问宋砚。

“有两个，想一次充更多，我按规则回绝了。”宋砚指了指登记本上的一行，“这个，还有这个，都说两百不够用。”

元梅拿过登记本看了看，又放回去：“回绝得对，口子一开，后面就收不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卡片，又看向一旁的游默，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资金风控这一关，暂时稳住了。

游默走过去，站在她身侧，压低声音：“一卡通落地了，但十一长假学生要走，得把一卡通和校园之星投票绑一起，用积分把流量锁住。”

元梅抬眼看他，等他往下说。

“规则我想好了。”游默慢慢讲，“持卡用户参与校园之星投票，每投十票，得一个积分，一个积分抵三块钱，在后街支持一卡通的门店直接抵扣。”

“投十票才给一分，成本可控，学生为了拿积分，就会一直回来投票，校园之星的热度能撑住，一卡通也不只是张消费卡了。”

元梅想了想：“十票换一分，一分抵三块，比例稳，但积分规则得写死——积分不能兑现金，只能线下消费抵扣，公告单独写清楚。”

“行。”游默点头，“等今天办卡高峰过了，让宋砚发公告，两个项目互相导流，形成闭环，十一就算学生走了，留赣城的也会持续活跃。”

元梅没再多说，回登记本前面继续核数据。

一直忙到傍晚，排队的人才渐渐少了，宋砚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把登记本合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方磊蹲在地上数剩下的卡片，纸箱空了大半。

第一批拿到卡的学生已经成群结伴往后街跑，迫不及待去体验八折。

没过多久，正向反馈传回来——不少商家店里一下子涌进大量客人，老板们尝到了甜头。

极速网吧的张老板甚至给陈哥打了个电话，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度：“小陈！今晚包夜的多了快一半！你那个卡，给我多留几张，我送老顾客！”

陈哥挂了电话，冲游默晃了晃手机：“听见没？老板主动要卡了。”

游默笑了一声：“明天给他送二十张过去。”

更让他意外的是，傍晚刚过，青藤网情感板块冒出来一个新帖子。

标题：《一卡通实测，后街奶茶店真的打八折！》

发帖的是个女生，帖子写得简单：下午刚办的卡，晚上去后街买了杯奶茶，原价六块，刷一卡通直接扣四块八，她还在帖子底下贴了一张小票的照片，金额清清楚楚。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底下就翻了页。

“真的假的？我也办了，还没去用。”

“奶茶店能用？那我明天去试试。”

“我刚从老马烧烤回来，八折是真的，老板还问我要不要多拿几张卡。”

“你们都在哪办的？明天还有吗？”

紧跟着，又有人发了帖子，配了张后街小饭馆的消费小票：“实测，盖浇饭八块变六块四，老板说以后都走一卡通。”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有晒奶茶的，有晒烧烤的，还有人晒网吧包夜的单子，原价十块，刷完卡八块。

每张帖子底下都有人追问办卡点在哪、明天几点开始、还能不能办。

宋砚盯着后台，回头喊了一声：“游总，这帮人自己帮咱们打广告呢。”

游默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让他们发。帖子越真实越好，小票一贴，比咱们自己发十篇公告都管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盯着点，有人发就顶上首页，别让这些实测帖沉下去。”

“行。”宋砚应了一声，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

元梅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晒小票的帖子，嘴角动了一下：“学生自己发的东西，比平台官方说的可信，这帮人替咱们省了多少宣传费。”

“可不是。”游默靠在椅背上，“明天办卡的人只会更多。”

宋砚按商量好的方案，抓紧写了第二篇公告，把积分和投票绑定的规则写清楚。

公告一出，刚办完卡的学生又炸了，大家发现手里这张卡用处比想的多，不少人立刻回网站继续投票。

有人投完十票，跑到公告底下问积分什么时候到账；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攒够积分去后街哪家店抵钱。

后台数据稳住了，游默最担心的十一流量下滑，被这套积分联动提前布好了局。

——

所有事落定，天彻底黑了。

元梅回到宿舍，快十一点了，周敏和室友还没睡，叽叽喳喳聊着白天办卡的场面。

“你们充了多少？”周敏盘腿坐在床上，“我充了两百，明天先去奶茶店试试。”

孙丽推了推眼镜：“我充了五十，先看看。”

钱小红在旁边算账：“要是天天去后街吃，一个月能省不少呢。”

“你们看新公告没？”周敏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投票能攒积分，积分能抵钱，我刚才投了十票，就等着积分到账了。”

“真的假的？”钱小红凑过来，“那你多投点啊。”

“我这不是正在研究规则嘛。”周敏拿起手机，“你们赶紧的，别等积分活动结束了才反应过来。”

元梅没加入她们的讨论，她简单洗了脸，爬上床，拉好被子，连日核对方案、梳理风控，今天又在办卡现场守了一整天，躺下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块怀表。

铜壳，表盘模糊，玻璃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跟之前那些模糊的画面不一样，这次她看得无比清楚。

怀表是碎的，表面沾着血，孤零零躺在地上，表壳上有一处弹痕，一个小小的凹坑，铜壳被击穿了一角，金属边缘向外翻卷，像被什么狠狠撞过。

那道痕迹很深，年代久远，藏在密密麻麻的划痕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只手伸过来，把怀表捡了起来，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她看不清那只手是谁的，但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种抖，手指绷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又像是随时会松开。

下一秒，她猛地惊醒。

元梅睁开眼，直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宿舍很安静，周敏的呼吸均匀绵长，孙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安静下来。

元梅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坐起来，拿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多，睡意全没了。

她靠着墙，一动不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块怀表的模样——铜壳、划痕、那道扎眼的弹痕，还有那只发抖的手，一遍一遍，挥之不去。

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

她想起游默那天在商场橱窗前看见手链时，身体僵的那一下。想起他说“你是不是想要”时，脸上那副刻意摆出来的没正形。

她什么都没想明白。只是心口闷闷的，像压了块东西。

她就这么靠着墙，在安静的黑夜里，坐了很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