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先叫姑，还是先叫媳妇？

早上，铺子里。

游默把方磊、宋砚、陈哥叫到一起，桌上摆着三个防水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元梅坐在旁边，账本摊开，笔搁在纸上。

“十一要回去几天。”游默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走之前，该发的都发了。”

陈哥先接过去，捏了捏厚度，咧嘴一笑：“游总，这数对。”

“你那是提成，该拿的。”游默点了下头，又看向方磊，“你的，有技术股份，多拿了点。”

方磊接过信封，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随手揣进兜里。宋砚伸手去拿最后一个，掂了掂，眉毛一挑：“老板娘，是不是发多了？”

元梅抬眼看他：“不多，你也挺辛苦的，那些内容都要你审核。”

“那我就不客气了。”宋砚笑着把信封收好，“够我请全宿舍吃一个月食堂了。”

游默笑了一声，接着问：“十一谁不回去？”

宋砚举手：“我回，我妈早催了。”方磊推了推眼镜：“我不回。服务器刚上负载均衡，得盯着。”陈哥叼着烟：“我也不回。后街那帮老板十一要做活动，我得看着点。”

“行。”游默点头，“那十一这几天，网站日常运营就靠你们俩了。有事打电话，我二三十公里外，赶得回来。”

“放心。”方磊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别回来太晚。”

元梅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东西在宿舍，去拿。”

——

车是游默在路口拦的，一辆旧桑塔纳。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说是去乡下，报了个价，游默没还。拉开车门，让元梅先上。

元梅抱着一个袋子坐进去，袋子里面是茶叶、烟、点心，还有两盒给游母的雪花膏。

车出了城，路两边的高楼慢慢矮下去，变成田，变成树，开了不到半个钟头，司机拐下国道，驶进村口那条水泥路。

游默远远就看见了自家门口那棵老樟树。

元梅也看见了。她盯着那棵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了？”游默问。

“没什么。”元梅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就觉得这地方……好像来过。”

“做梦来过？”

“不知道。”她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车刚停稳，游父就弯腰点了引线。

“噼里啪啦——砰！”

震天响的鞭炮声在安静的村落里炸开。元梅被震得肩膀一缩。游默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第一次来，长辈要放炮接的。”

隔壁院的林婶端着饭碗跑出来看，巷子口的叔伯也陆续凑过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挂鞭。游母端出大红塑料盆，里面装满糖果红鸡蛋，往孩子们堆里一撒：“吃喜糖！”

一群小孩呼啦围上来抢。有个小男孩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

元梅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塞进他口袋里。小孩咧嘴喊了声“谢谢新娘子”，元梅耳朵根瞬间红了。

她愣了一下，心里暗自嘀咕：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进了堂屋，桌上摆满了菜。

游母端出酒糟冲蛋，游父给元梅夹了一筷子藜蒿。元梅低头喝汤，游默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她，她反手用脚尖踢了回去。

游母看见了，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游父破天荒地开了瓶酒，给游默也倒了一杯。游默刚要拿起酒杯，元梅轻咳了一声。他不动声色地低头，继续扒饭。

桌底下，元梅又踢了他一下。这次他没有踢回去，只是伸手在桌下把她的手握住，用力攥了一下。

元梅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也没抽回去。

——

晚饭后，游母把游默原来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元梅住，把游默赶到堂屋睡竹沙发。

“你就睡这儿，给我老实一点。”游母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按在竹沙发上，“要是敢半夜摸进房间，我绝对会让你爸拿扫把抽你。”

说完，她转身回屋去了。

元梅从卧室里出来倒水，看见他窝在竹沙发上的狼狈样，笑了一下，没理他，回屋关上了门。

游默刚躺下，院子那边传来一声轻咳。

他抬头，看见游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朝他扬了一下下巴，转身去了院子里。

游默跟着走出去。

老樟树底下，夜色很静。

游父点了烟，递给他一根。游默接过来点上，父子俩站在树影里，谁也没先开口。

游父抽了两口，终于说话了，声音不高：“白天人多，我没问。现在你妈跟小周都睡了，你给我一句实话——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游默抽了一口烟：“爸，我不是回来读书的。”

游父看了他一眼，没惊讶：“李总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在赣城搞了个什么网站，还带了个人。他让我别急着骂你，先听你说。”

游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李总嘴还挺严，就说了这些？”

“他还说，你小子有点胆子。”游父哼了一声，“胆子是不小。我问你，那个姑娘，你到底是认真谈的，还是外面乱来的？”

游默没有绕弯子：“认真的。”

“认真？”游父看着他，“那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游默把烟抽完，掐灭了，抬起头：“爸，我说了你可别动气。”

“说。”

“之前我在闽中的时候，谈过一个。元梅……是之前那个姑娘的姑姑。”

老樟树底下安静了两秒。

游父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愣怔，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

“元梅是之前那个姑娘的姑姑。”游默重复了一遍。

游父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弯腰抄起门后那把竹扫帚，劈头盖脸朝游默抽过去：“你个兔崽子！老子以为你转性了！你在外面干了什么！”

扫帚抽在空气里，啪啪作响。

游默抱着头在院子里抱头鼠窜：“爸！你听我解释！我是认真的！我要带她回来，就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游父追着打，嘴里骂着：“你以后过年走亲戚，是先叫姑还是先叫媳妇？啊？你给老子说清楚！”

游默一边躲一边喊：“爸！你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

“偏个屁！老子替你想呢！”

动静传到屋里。

游母披着衣服推开门走下楼，站在堂屋门口，看见父子俩一个追一个跑，一个举着扫帚，一个抱着头。

她没说话，先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然后看了一眼游父还攥在手里的扫帚，淡淡地咳了一声。

游父举着扫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回头看了游母一眼。游母的眼神平静地扫了他一下。游父那股杀气，瞬间泄了一半。他把扫帚往门后一靠，冷哼一声：“你给老子等着。”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元梅站在门口。她穿着外套，头发是散的，显然刚才没有睡。院子里刚才的骂声、扫帚声，她全听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游母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丫头，吵着你了？进屋说。”

元梅没有退缩，也没有躲。她看了一眼抱着头蹲在墙角的游默，又看了看游父游母，低声说：“叔叔，阿姨，这事不怪他。是我愿意跟他回来的。”

游父闷声闷气地坐回八仙桌旁，抽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好几口，没说话。

游母看了一眼游父，又转过头看着元梅，开口了：“丫头，你听我说。这小子做事不地道，瞒着我们，也瞒着你家里。这件事，老游家得给你一个交代。”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稳了一些：“你家里那边，什么时候方便，我跟他爸去一趟。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

游父把烟掐了，别在耳朵上。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就一句：“你阿姨说的对。”

然后他看着元梅，补上了他自己那部分：“什么时候你觉得能跟你爸妈开口了，就让我们去。你要觉得还不到时候，我们就再等等，不催你。”

元梅听到最后那句“不催你”，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游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

游父站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人姑娘大老远跟着你跑回来，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她，不用你妈开口，我自己拿扫帚抽你。”

游母把元梅送回房间，又嘱咐了几句，走到堂屋，看了一眼窝在竹沙发上的游默。

“你睡这儿。”游母把一床薄被扔到他身上，“人家姑娘家里还没同意，你就敢往一块凑？这事没定下来之前，你给我老实待着。”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游母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明天早点起来，帮你爸把院子扫了。”

说完，她上了楼。

堂屋里只剩下游默一个人。

他躺在竹沙发上，盯着头顶的房梁。院子里很安静，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脑子里还响着他爸那句话。

先叫姑，还是先叫媳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楼上的灯，已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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