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烛照影

红烛燃到第三段的时候，赵婉萱睁开了眼。

映入眼前的是纹龙描金帐顶。

一股酒气混杂着龙涎香的味道钻入赵婉萱的鼻孔。

她微微皱了下眉，手腕上的金钏硌得她生疼。

这是哪里？

我还活着？

一股记忆突涌而来。

一阵恍惚之后，才想起这是她的大婚之夜。

她回到了她大婚的之日的晚上。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此时嫁衣还好好穿在身上，霞帔也没解。

忽然之间，她看见了榻外桌子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形。

此时那男子正披着寝衣坐在桌边，神情思索，手里则把玩着一个白玉杯。

烛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锋利的边，高高的眉骨，深深深的眼窝，唇角则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赵婉萱呼吸停滞。

祁俊霖。

是摄政王祁俊霖。

是那个前世执掌他人生杀之权，迎娶她入府却又送她葬入火海的那个人。

前世，赵家满门抄斩的旨意是他亲自执行的。

前世，她死在那场大火里的时候，听见他在门外说："收拾干净。"

就是这只在前世曾经与她喝过合礼酒的手，也将屠刀挥向了赵家上上下下。

她记得这张脸，记得这张脸上的每一道轮廓、每一个印记。

"醒了？"祁俊霖放下杯子，站起身走了过来。

寝衣的带子松松垮垮的垂在他的腰间，寝衣的开口处露出他锁骨上那一道淡淡的疤痕。

伸手要扶她，"娘子倒是睡得沉。"

赵婉萱的手却先动了。

她顺手抓过塌头的一杯残酒，连杯带酒泼洒了出去，酒液溅在他的手背和寝衣，白玉杯则当啷一声滚落在地，碎裂成片。

"别碰我。"她大喊着，声音是抖的，但眼神是冷的，充满着恨意。

祁俊霖低头看看自己湿了的手背，又看看她，竟低低笑了一声。

"你怎的了？"他没恼，反而微笑着向后退了半步，"不过也是，你这也是头回，难免。"

赵婉萱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可她怕的不是新婚，而是眼前这个人，但也恨死了眼前这个人。

前世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烧，火舌舔上她裙角，赵家老仆的尸首堵在门口，祁俊霖站在院外雪地里，竟是连头都没有回。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自己慌张的心情，也把那股恨意收到了心口的最深处。

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

她知道，她重生了。

现在她刚重生到大婚当夜，一文一武皆在对方手里，但赵家的上上下下还都活着。

她得装。

她不能让他看出她的恨意。

"我……我方才做了个噩梦。"她低下头、垂下眼，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梦见有人放火，烧得我好疼。王爷莫怪，是我一时慌了神。"

这是她此时此刻能想到的借口，恐婚惊悸。

新妇怕圆房，夜里惊厥，合情合理。

祁俊霖凝视着她。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从发到指，一寸一寸掠过。

赵婉萱心跳如鼓，做出不适微扭身躯，貌似在躲他侵略的目光。

"噩梦？"他语气玩味，"梦见的什么火。"

"不记得了。"她摇头，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下，"只记得很烫很烫。"

祁俊霖收回目光，没再追问。

"那便不圆房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你今晚便先着，明日一早我让厨房备些安神汤送给你。"

赵婉萱抬头看他。

此时的他正背对着她吹灭最近的那盏烛火，肩线在红光里显得格外的宽。

前世的他也是这样，表面温和，下手却最狠。

"王爷……"她试探着唤。

"嗯？"

"您不怪我？"

祁俊霖转过身来，烛火只剩一盏，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隐在暗里，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怪你做什么，"他偏头微笑，像是在量她的深浅，"娘子，你似乎是认得本王？"

赵婉萱的血瞬间凝住了。

他，看出来了。

他，居然看出来了。

她脑子里纵有千般说辞，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最蠢的，"王爷说笑了，妾身……妾身怎会不认得夫君呢。"

祁俊霖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睡吧。"转身掀帘而出。

帘子落下，赵婉萱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一声。

是笑，又像是叹。

她坐在在锦被里，冷汗不由浸透了里衣。

方才他的那句话是钩子，还是试探？

他究竟看出了什么？

仅剩的一支烛火爆了个灯花。

赵婉萱长出一口气缓缓躺下，思绪万千一夜都没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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