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银针救人

大婚第三日，天阴。

赵婉萱正在院内行走，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那哭声仿佛怕人听见似的，刻意压低着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循着声音走去，想要看看是谁在哭。

转过院墙，赵婉萱便远远看到一个背影蹲在廊下，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近一看哭的人是在厨房帮忙的婆子，这婆子面前的地上正躺着一个丫头。

那丫头约莫十二三岁，身上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整个人都在抽搐，脸色泛青，嘴里不停地向吐着白沫。

赵婉萱见状顾不得多言，赶紧蹲下伸手去探那孩子的额头，手触着的地方很烫，她又摸摸那丫头的手，一阵冰凉。

浑身抽搐，额头发烫四肢冰凉，这是抽风的症状。

赵婉萱看向哭泣的婆子问道，“她这样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婆子见是王妃，赶紧收起哭泣，“回、回王妃，半个时辰前……她就说她头晕，奴婢当时以为是饿的……”

“她叫什么？”

“阿棠，是后厨帮忙的。”

“叫了医官了吗？”

“叫了，叫了。”婆子手向旁边一指，“周医官刚刚给喂了药。”

顺着婆子手指的方向，赵婉萱这时才看见三步外的石桌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还剩着一口。

“去把碗端过来我看看”

“是是是”婆子慌忙起身过去把端了过来。

赵婉萱接过碗，看了看碗底的沉渣，随后又把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碗里有朱砂，还有别的东西，她分辨不出是用了哪一味药，但那股气味不对，闻后竟然自己感到心里发闷。

赵婉萱抬头再细看阿棠。

此时的阿棠牙关紧咬，眼皮上翻，抽搐的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抽风，是朱砂下重了。

治疗抽风用朱砂安神本是常法，可是阿棠的不一样，她是热极生风，在热上再用一味沉药，那一口痰就会闭死在里头出不来。

若是再迟这口气上不来，怕人就会没了。

赵婉萱把碗放下。

她知道，自己再不出手阿棠这小丫头怕是就没了。

重生之后，她本不想在人前显露出会医术这个本事，但是，她看向阿棠此刻抽搐的样子，心善的她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消逝。

前世她的父亲是北境的大将军，母亲是北境军医一脉真传，她自幼随母亲学医习一身追魂针法。

嫁入王府后被困在王府之内，闲得无事又随王府里的老宫医学了不少宫内医术，虽然她医术称不上厉害，但也绝不弱于一般的宫内。

而这一世她的这个身子一次都没使过，一露就是个破绽。

可那孩子还在抽搐。

赵婉萱心里道，前世赵家的三十七口她救不了，但是眼前的阿棠，她必须得救。

“把她的领口解开。”她对那婆子说道。

婆子犹疑的看着王妃，手底下没敢动。

“我说，解开！”她怒道。

婆子见王妃生气，急忙手忙脚乱地去解阿棠的领口。

“王妃。”

一个声音从廊子那头慢慢的传了过来。

赵婉萱回头，来的是府里的掌事嬷嬷，样子矮小干瘦，还有点驼背。

赵婉萱认得她，是闻秋蛰，府里的掌事嬷嬷，王府里人都叫她闻嬷嬷。

“这丫头是后厨打杂的，”闻秋蛰走到赵婉萱的面前福了一福，“这是腌臜之地，阿棠这丫头冲撞了王妃，老奴这就叫人将抬她出去。”

赵婉萱从闻闻秋蛰身上闻到了一股气味，是沉香的味道。

不是新焚的香，是穿了很久、渗进衣裳里那种闷闷的沉香味。

前世的她被困于王府，和这闻秋蛰很少接触，此时闻到这个味道，让回忆起前世最后一夜火起之前，她当时隔着窗听见门外有人念了一句佛号，那一夜的烟里就混着这样一缕沉香的味道。

她平复着心情，抬眼看向这位府里的掌事嬷嬷，她还是以前那种半垂着眼一脸老实的样子。

赵婉萱心里把这个沉香味和闻秋蛰记在心里，嘴里硬气道，“她抬出去就是个死，嬷嬷最好还是别叫人抬走，万一人死了，传出去对王府的声誉你恐怕担待不起！”

闻秋蛰的手停在半空，“那依王妃只见该当如何处置？”

“阿棠这病我能治。”

“王妃还懂得医术？”

“家母教的，”赵婉萱说，“北境军中这种病并不少见。”

这话是真的。她娘出身北境军医一脉，她自小看着药碾子长大。只是那点底子还不够救这条命，能救阿棠这条命的，是她在王府那三年跟着老医官一针一针学出来的。

闻秋蛰不在多言，福了一礼往后退开半步，“既然如此，还请王妃救人”。

赵婉萱看向婆子问道“府里是否有银针？”

“有的有的，府里的周医官那里就有。”

“你去速速取来。”

婆子不敢怠慢急急去取银针。

好在这后院地方不大，周医官离得不远，不都时婆子拿着针囊一路跑了回来。

赵婉萱接过针囊，捏起第一根针，指头肚在针柄捻了两下，手一动银针利落扎下。

第一针，人中。

第二针，合谷。

第三针，内关。

这三针下去，效果立竿见影，阿棠那孩子的抽搐慢慢缓了，牙关也松了一线，喉咙里“咯”了一声，有东西要出来。

赵婉萱见状继续右手施针，左手在前面的针柄上捻转着。

她的额头已经微微见汗，施针本就是极为耗费心神之事。

阿棠突然一阵咳嗽，头一偏头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落在地上，泛着一点暗红。

那孩子睁开了眼，一睁眼就哭，哭声又哑又细，婆子扑过去抱住她，哭得比她还响。

赵婉萱把针一根根收了回来，用帕子擦了银针插回针囊。

赵婉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疤皮肤一片光滑。

“王妃。”

周医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这是惊风之症，”他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下朱砂是常法，老朽行医三十年……”

“朱砂的分量，”赵婉萱把针囊收进自己的袖里，“比一张治惊风的方子该有的，多了三倍。”

周医官的脸唰一下白了。

“多了三倍就不是治惊风，是催命！”赵婉萱说，“我没说你开错了方子，我是说这碗药里的朱砂比你开的多了。”

周医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婉萱也不看他了。

她把那半碗残药端起来，用帕子盖住递给身边的丫鬟。

“留着。”

她心里清楚，这府里有人盼着这个丫头死，或者盼着有人为这个丫头死。

赵婉萱转过身，然后她看见了祁俊霖。

他站在廊子底下，不知站了多久。

赵婉萱的呼吸迟滞了一下。

方才那些话，那些针，他看了多少？

祁俊霖走过来。

周医官、闻嬷嬷、婆子、丫鬟都在他眼皮底下。他谁都没看，径直的走到赵婉萱面前站定。

目光落在她袖口，针囊收进去的那一处。

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这路针法，”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道，“本王只在梦里见过。”

赵婉萱的手指一紧。

梦里，他说的是梦里。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摆好了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妾身听不明白王爷是在说什么？”

祁俊霖转身看向闻嬷嬷，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闻嬷嬷。”

“老奴在。”

“把这丫头好生安顿，待她康复就赐给王妃，日后在王妃院里当个跑腿的。”

“……是。”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婉萱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透了，是施针也是慌的。

闻嬷嬷脸上一副的老实相，“天阴、风凉，王妃您救了这丫头，是她的造化。老奴姓闻，府里人都叫老奴闻嬷嬷，往后您有什么要使唤的只管吩咐。”

“闻嬷嬷。”

“哎，”闻嬷嬷应得很顺，“老奴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聪明，容易忘事，以后要是哪里唐突了王妃，还请王妃切莫怪罪。”

她说着抬眼看了赵婉萱一下，眼光很稳，一点都不糊涂。

赵婉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嬷嬷方才拦着她想要将人抬走，恐怕也不是怕她沾晦气，而是怕她救活那小丫头。

那后来为什么又让开了？是怕她救不活，还是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救人？

还有那碗药里的朱砂多放了三倍，是周医官老糊涂了，还是有人在府里早就想弄死一个十二岁的丫头？

闻嬷嬷身上沉香味道不是新焚的香，是穿了那种很多年、渗进衣裳里的那种焚香的味道，而前世起火的那一晚，门外就有这个味道。

还有祁俊霖梦里的那个人，是哪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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