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雪沟里的第三个人

雪沟里，两个人谁都没动。

风从坡顶走开下来，卷着雪面子，往领口里灌。谢无衣的耳朵冻得发疼，疼得他反倒清醒。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十下，才敢出气。

沈孤鸿没出声，只用眼睛说话。他先朝坡顶歪了歪下巴，又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人。

然后他，在自己右腿上按了按。

那串脚印左深右浅，落地拖半个脚掌。腿上有旧患，走得慢。方才那半角靛蓝衣袍收回去，收得不急，是歇脚的姿势，不是撵人的姿势。

沈孤鸿朝左边努了努嘴。意思很明白：绕过去。

他连刀口都想好了。雪坡百十来步，从沟底斜插过去，借着那几株松挡视线，半刻钟的事。犯不上为一串来历不明的脚印押上两条命。

谢无衣没应。

他整个人贴在沟壁上，眼睛却钉在坡顶那串脚印的末端，一动不动。

沈孤鸿又推了他一把。这一把推出去，谢无衣的肩膀抖了一下，喉咙里走开出半截气音。

“先生。”他的话低得几乎不是，“靴底。”

“什么？”

“脚印里看出来的。靴底绑的是皮绳，三绕两穿，绳头压在外侧。”谢无衣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蹦得又急又硬，“那不是行路的绑法。观澜府里当差的，都这么绑。雪天走湿滑地，防滑。”

沈孤鸿没接话。

谢无衣自己也知道说漏了。他的手指抠进沟沿的冻土里，指节一根根泛白。

“你怎么知道，”沈孤鸿终于开口，平得听不出东西，“观澜府当差的怎么绑靴底。”

“我说过了，听老人讲，”

谢无衣的话卡在半截。

因为坡顶有动静。

极轻的。雪壳子被踩碎的那种脆响，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脚步不快，也不偏，直直朝着雪沟这边来了。

沈孤鸿的手落到腰间。封剑的布条这些天早解了，剑就悬在那儿，他两根指头搭上鞘口，没拔。

来人踏上沟沿。

靛蓝的袍子，下摆沾着雪浆，颜色旧了，看不出原先多鲜亮。人瘦，站姿却稳，右腿虚虚点着地，重心全压在左边。

他隔着十步站定，先咳了一声，才开口。

“两位跟了我两天。”他说，“不累么。”

沟里静得能听见雪粒子落地的动静。

谢无衣的呼吸乱了一拍。跟了两天，那就是从猎户村开始，甚至更早。他们改道是当夜才定的事，可这人明明早他们两天就动身了。

时间对不上。

沈孤鸿的剑出了半寸。

鞘口一声轻响，就半寸，寒光贴着布条渗出来。他的眼睛没看来人，看来人身后。坡上坡下，静的。没有第二串脚印，没有伏兵的味道。

真就一个人。

“把腿收回去。”来人说。他的嗓音沙，像被雪磨过，“我不看你们的后头。腿有旧伤，捂了十天，再捂要废。”

谢无衣的腿确实在发麻。他没动。

来人也不催。他抬起左手。

手心摊开，托着一样东西。

铜钱。

成色旧，边缘磨得发亮，钱眼里穿一截红绳。褪了色的暗红，绳结三绕两穿，尾端收进钱眼内侧，打成一个小死扣。

谢无衣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种钱，他见过。货郎贴身那枚，一模一样的打法。

“受人之托。”来人说，“在这儿等了半个月。米袋干粮我数过，你们出门带得不多，火折子到今天也该潮了。等的就是你们走这一趟。”

沈孤鸿的剑还悬着半寸，没进，也没退。

“托你的人，”他说，“姓什么。”

“不姓。”来人答得慢，“托我的人只交代了两件事。一，等的人姓沈。二，话要等他见了这枚钱再讲。”

风把袍角掀起来一角，又放下。

沈孤鸿盯着那枚钱。盯着红绳。

货郎身上那枚，他让人搜出来的时候也这么看过一遍。绳结一样，磨法一样，连褪色的深浅都挨得近。杀手身上的东西，出现在一个自称等了半个月的人手里。

这两个字眼搁在一处，怎么放都不对劲。

“你们那枚。”来人忽然说，“是从死人身上搜的，对吧。”

谢无衣的肩膀绷紧了。

“我的没沾过血。”来人把手心又往前送了半分，“打法你们也认得。”

沈孤鸿不接这个茬。他不问，只把剑鞘又压低了半寸，寒光多了半线。

这是他的问法。

来人看懂了。他盯着那半寸光，慢慢收手，五指合拢，把铜钱攥回里。

“钱眼里的红绳。”他说，“是观澜小公子的系法，对吧？”

沟里死静。

“系绳的人，还活着。”

谢无衣抬起头。

那张脸白得没了血色，惯常挂在眼角的那点活络，一下子被抽空了。他张着嘴，好像想问什么，又想否认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出来，只有喉咙里一声发干的响。

沈孤鸿动了。

一步跨出雪沟。

雪没过小腿，他整个人却快得不像踩在雪里。剑完全出鞘是在第二步，第三步落下的时候，剑尖已经抵住来人的咽喉，离皮肉只剩一线。

来人没退。

右腿虚点着，身子晃了一下，又站住了。咽喉贴着剑锋，他连眼皮都没多眨。

“系绳的人是谁。”沈孤鸿的嗓音压得很低。低，比喊还沉。

来人的喉结在剑锋底下走开了一下。

“杀了我，”他说，“就再没人知道了。这半个月里，已经有人替你们先进了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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