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碗热汤

他们走到一家骡马店门前，骡马店的幌子只剩半幅，被风抽得啪啪响。

后山樵道拐过两道梁，山坳里就这一处落脚的地方。老役在前头站住，木杆子往店门一指。

“我去探前头的路。”他说，“明早天不亮，在村口老磨坊等。你们歇这一宿，别点灯。”

说完他就走了，一深一浅的，很快就消失在雪雾里了。

沈孤鸿掀开棉门帘，屋里一股子骡粪味混着汗味，压过了灶上飘出的那点热气。屋里面有两桌人，一桌是赶脚的，破袄子打满补丁；另一桌四个人，腰里都别着家伙，刀柄缠的旧布磨得发亮，一眼就能看出来镖师，为首那个塌鼻子，正端着碗扒饭。

“住店？”

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身，五十来岁，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围裙油得发亮。

“两碗热汤，一笼馍。”沈孤鸿把老役给的那锭剪角库银摸出小半块搁在柜上，“再烧桶水。”

掌柜捏起银子对着灯看了看，又抬眼瞧了瞧沈孤鸿按着药包的手，估量了半天才收进钱匣。

“灶边那桌坐。”他嗓门压得低，“角上暖和。”

汤是羊杂的，比较稠，上面浮着一层油花。谢无衣捧着碗，先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热的。”他说。

这两天他在雪地里发了一场烧，药金贵，只在猎户村换药时讨了一副。这时烧退了，人却蔫了，眼皮耷着，说话慢半拍。

那边桌上的镖师们在说话，嗓门不小，半是垫饭半是说给店里所有人听的。

“剑宗那位老掌门，听说汤水不进了。”塌鼻子的说，“我表舅在山门外支茶棚，说是这两个月，有吊唁的、探病的，堵了半条道。”

“不止。”另一个接，“官面上的人也多了，昨日一队穿缉盗服的，往山门里递帖子，剑宗什么时候给官面递过帖子？”

“这年头银子比帖子管用。”塌鼻子嗤了一声，“喝了喝了。”

沈孤鸿舀汤的手没停。

谢无衣一碗接一碗的下肚去，第三碗是沈孤鸿给他添的。热汤下肚，他那张白脸总算回了点血色，话也多了起来。

“先生。”他把碗捧在手心，眼睛盯着汤面上那层油花，“我养父这人其实抠得很，三个馒头的事，我讲过。可我没讲过，那馒头是掰开的。”

沈孤鸿没接话。

“掰一半给我，一半他留着自己看账。他说，人饿的时候记性好。”谢无衣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十四岁那年我替他轧账，轧出一笔亏空。他没骂我，他就坐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那笔账就没了。”

灶膛里的柴爆了一声，谢无衣的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蹭到搭扣那儿停住，木匣还在他怀里贴着肋。

“先生，有些事。”他开了口，嗓音猛地短直，“不该瞒到剑宗，我……”

话到一半。

沈孤鸿把自己那只碗，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添汤。”他说，“锅在灶上。”

谢无衣盯着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粒羊杂，油亮亮的。他的嘴张了张，喉结上下走开了一回，终究没出声，端起碗往灶那边去了。

门帘候被撞开。

风灌进来，灯苗歪了一下。进来的是一队人，七八个，穿着皂衣，手拿佩刀，为首的手里攥着一卷文书，灯笼往桌上一放，火漆味混着雪腥气。

“巡检办差。”那人扫了一圈，“都别动坐着。”

赶脚的那桌先查，文书翻开，一张画像举起来，灯笼凑过去，挨个脸对比。赶脚的嗑着馍，问一句答一句，很快过了。

镖师那桌慢些，为首的塌鼻子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桌上，主动往前坐了坐，让对方看脸。巡检盯了他两眼，又对画像，半晌之后摆了摆手。

谢无衣端着碗站在灶边，背对着这边。他添汤的动作很慢，勺子在锅里搅。

沈孤鸿坐着没动。

巡检过来了，皮靴踩在泥地上，一步，两步，停在这桌前。画像举起来，灯笼的光斜着切下来，正落在沈孤鸿脸上。

灶边的谢无衣手已经摸到了木匣搭扣上，指头搭着那块冰凉的铜片，一寸一寸收紧。

桌底下，沈孤鸿的手扣住了他的腕子。

没用力，就是扣着。谢无衣僵在原地，汤勺悬在锅沿。

沈孤鸿迎着灯笼抬起了脸。

左眉骨那道旧疤，在灯下清清楚楚。他不躲光，也不催，就那么坐着，让巡检看。

画像上的男人，眉眼其实不像他。可画像右下角那行小字写着：佩剑，封剑布缠七层。屋里所有人都看见，这人腰间空无一物。

巡检看画像，又了看脸，然后再看了画像。

“你叫什么。”他问。

“过路的。”沈孤鸿说，“买汤。”

灶上的火噼啪响，谢无衣的腕子在他手掌底下绷得死紧，能摸到底下那根筋在跳。

半晌。

巡检合上了文书。

“喝完赶紧走。”他说。

他收起灯笼扭头，一队人跟着往外走。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风卷进来一蓬雪落在门槛上。

店里安静了，塌鼻子那桌的镖师低声骂了句什么，赶脚的接着嗑馍。

谢无衣站在灶边，端着那碗汤，愣在原地。搭扣底下的指头还没松开，一块铜片硌得手掌生疼。

沈孤鸿盯着门帘，那门帘上头还在晃。

“他认出我了。”他说，嗓音压得很低，“他放的水，有人会要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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