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就在府里

弩没还放，那人便抬了抬手，六张弩齐齐垂下去，箭头冲雪。

“前辈请留步。”他往后退，退到栈道口，就退这一步，“上头说前辈是个明白人，既然是明白人，那就不会做没账算的买卖吧。”

说完他便扭头，人顺着栈道往回走，脚步不快，走得像逛自家院子。

沈孤鸿提剑追了出去，只追了三步就又停下了。

他不是不想追，是背上没有谢无衣，脚下没有力气，天底下杀局撤走的时候，你追上去，死的多半是自己。

等他绕回山坳，雪地里只剩七个人来时的印子。

箭矢捡走了，断枝也扶正了。连方才血溅在树干上的那一片，都有人抓了把浮雪抹过，痕迹清理的比来时还干净。

这不是杀局，而是问话。

问的是匣子，捎带一句十五年前的事。

沈孤鸿在栈道尽头坐了下来，天上还下着雪，他坐直把剑横在膝上，就那么坐着，坐了半宿。

谢无衣靠在断桩上没敢出声，他疼得厉害，肩上那道口子的血还在渗透，可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见过这个人杀人，见过这个人背人，没见过这个人发呆。

发呆的人最吓人。

半宿里，沈孤鸿把那个雪夜从头到尾捋了三遍。

第一遍，是十五年前他一直记着的：顾清源把文书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三个字‘走小路’。然后沈孤鸿出府绕着山道走了，再次回去后，顾家满门已死。

第二遍，是后来官府卷宗上的：顾家是遭遇仇杀被灭门了，无人生还。他没信过，也没驳过。

第三遍，是方才栈道里那句话砸出来的。

他记得出府前，在倒座厅里等马。厅里烧着炭，他等得不耐烦，隔着窗棂往外看，院子里有人打灯笼走过。

那人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灯笼偏了过来，光落在窗纸上，又移开了，然后走了。

他当时没在意，府里人多，谁打灯笼他都懒得认。

可方才那杀手说，他就在府里。

沈孤鸿试着回想那盏灯笼底下是谁，可他想不出来。那一块记忆空着，像屋里被撬走了一块砖，他知道那儿缺了东西，摸着墙就知道，可摸来摸去，连缺的是什么形状都描不出来。

他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翻出一个更冷的念头。

他不是忘了。

是那晚之后，他根本没敢往那盏灯笼上想。十五年了，他给自己锁了一间屋子，屋里所有的门都焊死了，焊得他自己都当是真的。

天快亮的时候，谢无衣终于挪了过来。

“先生。”他话哑，“肩上的口子得重新裹了，方才那一刀崩了旧伤。”

沈孤鸿没应声也没躲。

谢无衣跪坐在雪里，解开布卷，咬着牙替自己缠右臂上的旧伤，天冷的让伤口的血凝得慢。他手上的活其实生疏了，缠两圈就得停一停。

“先生。”过了一阵他忽然开口问道，“观澜案那晚……您在府里等到几时？”

沈孤鸿看了他一眼。

按十年前的规矩，按这十年的习惯，他该用陈述句顶回去。问路的是你，抬棺的不是我。这种话他说过太多遍，说得舌头都不用拐弯。

可这回，那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记不得了。”他说，“想不起来。”

谢无衣的手停了。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等了一会后，手上重新动起来，可布条缠得乱了，这一圈压着上一圈的边，松了半分，他又拆回去重缠。

“匣子！”沈孤鸿忽然说。

谢无衣整个人一僵。

“上头要匣子。”沈孤鸿盯着他，“三拨人，一条道，全冲它来的。匣子里是什么？”

窑火早灭了，天边刚泛出一点灰。谢无衣的手按在木匣搭扣上，指腹在铜扣上蹭了两下。

“是账。”他说，“一条人命的账。”

“谁的？”

谢无衣张了张嘴。

天这时已经亮了一线，栈道口的雪泛着青白。他扣着搭扣的手指，扣了又松，松了又扣。

“先生，”他最后说，“方才那剑手说，观澜案那晚，他就在府里。您想不起来的那块，我匣子里……有一样东西，兴许能帮您想起来。”

沈孤鸿抬眼。

谢无衣的手还搭在搭扣上，摸了又摸，最终还是按住了，他把脸别开，看着栈道另一头。

“等进了剑宗再告诉您。”他说，“我怕现在说出来，您就不带我走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