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借刀

老丈离开了，沈孤鸿披衣下炕的时候，外头的火把已经亮起来了，一串火光从演武场往监院那边去，众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出事了！

他没走前门，而是翻过院墙顺着廊柱的影子往西走，到监院门前那片空场时，人已经围了半圈。雪地正中仰面躺着一个年轻的外门弟子，他脸上还带着孩子气，胸口上有三道剑口，流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紫黑色的痂。

其中一名弟子问道：“这人是谁？”

“外门丙字房的名唤周小满，今夜到他巡山了。”旁边的弟子答话时牙齿在打颤，“巡到半路……巡到这儿来了。”

监院门前死一个监院辖下的外门弟子，胸口上的三剑全是监院的路数。这话说出去，不用人教，谁都会往歪理想。

沈孤鸿还没说话，此时东边月门开了，内门首座带着七八个人走了过来，首座穿着绯色的旧棉袍，他不紧不慢的走着，一路上踩着别人的脚印走。

“好啊。”他站定在众弟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得很沉，“掌门病榻未安，大祭就在后日。今夜监院门前的雪地里，竟躺着我们剑宗的人。老夫要请监院孟师弟出来，给全宗一个交代。”

没人回应。

监院的两扇门闩着，里头灯火没动。

“孟师弟不出声是默认了吗？”首座往前迈了半步，“来人，去东跨院请孟公子。”

孟公子来得很快，外袍都没系齐，跑到尸首边上，脸白得像脚下的雪。

“我父亲这几日在静院守药，你们都知道。”他的话在抖，抖完了又硬起来，“他连门都出不去，怎么杀山上的弟子？”

“守药是真，出不去也是真。”首座慢慢说，“可你监院门下，除了你父亲，就没有别人了？”

这话很毒，孟公子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他不光护不了父亲，他自己身上还压着程有财的告身那一摊子事，如果要为自己和父亲辩论，只会越辩越黑。

沈孤鸿从人堆外走了过来。

“让让。”他蹲下去，没碰尸体，先看那三道剑口。

第一道锁喉，第二道穿肋，第三道收在小腹，剑尖进去的方向偏左。围观的弟子里有懂行的，低声议论，说这是监院惯用的锁肋三剑，剑招刺的位置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才不对。

“孟公子。”他开口，“借你的手一用。”

孟公子愣了一下便伸出手，沈孤鸿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搭在第二道剑口上方。

“看这儿，进剑的角度是自右上往左下，对不对？”

“对……监院的剑就是这么走的。”

“可发力呢。”沈孤鸿把他的手往下按了半寸，“伤口上缘浅，下缘深，撕口往左撇。右手使剑的人，剑身压下去是直的，撕口该往右才对啊！这个走势是左手握剑才压得出来。”

孟公子的呼吸停了半拍。

“惯用右手的人，”沈孤鸿说，“描出一道左手发力的伤。他把监院的剑法背熟了，一剑一剑照着画上去的。”

“模仿的？”旁边的弟子失声。

“是。”沈孤鸿站起来，“真杀人的剑不会这么齐整。三剑的间距一个样，就连深浅一个样，那是照着谱子模仿来的，不是照着杀人来的。”

人群里嗡的一声。

首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拢进袖子里：“沈先生好眼力，不过死人不会自己走到监院门前，就算剑是模仿的，可尸首摆在这儿总要有个说法吧。”

“说法在死人身上。”谢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蹲在尸首另一侧，已经把那年轻人外襟的系带解开了。

“他巡山贴身揣着这个干嘛？”他从死者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将里面的东西抖了出来，里面有六七块整齐的碎银。他捻起一块，凑到火把底下，指腹在锭角上抹了抹。

“这是剪角的官锭。”他说，“剪口是平的，官库出银会剪边留痕，走惯私账的人认得这个。我在山下验过一路的这种银子，货郎那一块和押运箱子里的两块，都是一个剪法。”

他顿了顿，把银子举高了些。

“一个外门弟子，月钱三十文。他兜里的银子，比他三年的饷都厚。”

死的不只是个弟子，是一枚用完了的棋子，用完，还得拿他的死派上最后一遭用场。

孟公子盯着那几块银子，脸上的白褪下去，换成一种压不住的红。他忽然扭头往人群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手已经伸进怀里。

“我父亲房里那晚的药渣，我留了样。”他掏出一个纸包，“还有老执事袖口的药末，你们要的证据，我当众拿出去，正好洗清，”

“收起来。”

沈孤鸿的手压住他怀口。

“你现在拿出来，”他说，“证据就是你的死因。”

孟公子的手僵在半空。

“周小满今夜是怎么死的你都没想明白，他揣着不该有的银子死在监院门前，你揣着能翻案的凭证，明早大祭上人证物证一摆，”沈孤鸿看着他，“下一个横在雪地里的就是你，模仿剑的人就在山上，他连伤口都模仿得出来，还差你一个？”

孟公子的喉结走开了两走开，纸包缩回了怀里。

谢无衣没参与这边的话，他还蹲在尸首旁边，盯着那第三道剑口，盯得太久了，久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

“不对！”他忽然说。

沈孤鸿回头。

“手法模仿得再像，有一个地方改不了。”谢无衣的嘴唇发干，他举手虚点着小腹那道伤口的尾端，“是收势！收剑的时候，肘尖回抵，剑尖会带出一个小小的回钩。监院的锁肋三剑没有这一下，我查过名册，他们练的是外路的云台架。”

他抬起头。

“可我见过这个收势。”

沈孤鸿问道：“在哪？”

“观澜案！我爹的尸首上！”谢无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就是收剑的时候，肘尖回抵，剑尖回钩。当年仵作说是互相砍杀，我记了十五年。”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沈大哥。”他站起来，手还按在木匣搭扣上，指节泛白，“山下那个本该死了十年的二管家和这一手剑，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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