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梁上的册子

谢无衣把素笺收进袖口，没敢在墙根多停留。

立马绕回柴垛，穿过夹道进偏院了，一路上他数了七处灯火，三处有人。香堂方向的灯最亮，亮得整片山坳都没了夜色。

老役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沈孤鸿坐在炕边，见他进来，只抬了一下眼。

“拿到了？”

谢无衣把笺纸摊在灯下，一行左手写的字，笔画歪斜。他又凑近了些，忽然停住了。

“还有字！”

笺纸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墨很淡且字压得很密，不凑到灯前根本瞧不见。

大祭未时三刻，香案起烟为号，钟楼相候。

屋里安静了，只能听见灯芯爆了个小花。

“他约见面。”谢无衣说，“明日大祭，未时三刻，满山的人都跪在香堂前，他挑这个时候。”

“挑的就是这个时候。”沈孤鸿盯着那行小字，“人多，他好藏。”

谢无衣在灯下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敲了几下又停了。

“沈大哥，这人咱们信不信？”

“你先说，他是谁？”

“我说不准。”谢无衣摇头，随即又扳起指头，“可我能算他。你听啊。第一，他懂账。底账那笔假流水，补得连我都要扒开装订线才瞧得出，这不是外行。”

沈孤鸿没出声。

“第二，他通门中旧事。香堂梁上藏东西，那是多少年前的老做法，如今山上的年轻人连梁都不上。第三，他能进浆洗房，能走到账房后墙而不叫人盘问，一个脸上没有腰牌的人做不到。”

“第四呢。”

“左手，装跛。”谢无衣把四个指头立在桌上，“不仅熟知账目，还通晓往日旧事，他还进得去浆洗房，平时惯用左手，右腿还有伤。沈大哥，这四样搁在一处，山上的老人里头，对得上号的能有几个？”

沈孤鸿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脚不便的。”

“对。”谢无衣压低嗓子，“老人。”

灯花又跳了一下，老役在灶边一直没坐，这会儿手里的柴禾掉了两根，慢慢弯腰去捡。

“浆洗房……”他嗓子发干，“浆洗房是有一个。”

谢无衣和沈孤鸿同时看过去。

“瘸腿的老杂役。”老役蹲在灶边没起身，两只手拢着，“十几年前上山的老病号，管着浆洗房那口大锅，烧水，浆衣裳，冬天连雪都是他扫。他的右腿是旧伤，走起来一深一浅，左手拿东西，右手……右手总是笼在袖子里。”

他抬眼看看两人，又赶紧低下去。

“就是他扫的后墙，所以没人拦他。”

谢无衣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老叔。”他说得很慢，“这个人是怎么上的山。”

老役的嘴张了张，灶膛里的火噼了一声。

“十几年前……”他的话音低了下去，低得快听不见，“他是投山来的，管事的收留了他，让他做杂役。可我听老人讲过，他从前，从前不是江湖上的人。”

“那是什么人？”

“是伺候观澜府那一头的。”老役的头更低了，“观澜府的旧人。”

屋里死一样寂静。

谢无衣坐在那儿，背一点一点直起来。

观澜府......

他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手心。山上山下，两个“故人”，一个引他们进山的信使塞过铜钱红绳，一个藏在浆洗房烧了十几年水。

线头全撞到一处了。

“他是哪一年上的山。”沈孤鸿问。

“记不清了。”老役说，“约莫……约莫是观澜府出事时那两年的事。”

沈孤鸿盯着灯苗，十五年前顾家满门横死，此后故交接连“病故”。一个观澜府的旧人偏偏在那前后上了剑宗，然后在剑宗烧水、扫雪，一烧十几年，烧到今夜，在账房后墙底下压一张素笺。

“他约的是你。”沈孤鸿抬眼看谢无衣，“笺上没提我。”

“提了也是白提。”谢无衣苦笑一声，“他写的是‘想要的人不止一个’，他认得我。”

这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急，乱糟糟的脚步从静院方向过来，还夹着一个老人的喊声，喊得变了调。

突然门被撞开，老执事连走带爬地扑进来，幞头歪了，脸白得像纸，一只鞋跑丢在门外雪地里。

“掌门……掌门方才回光返照……”

谢无衣霍地站起身。

“谁都不认了。”老执事扶着门框喘，胸口一起一伏，“内门的人封了院子，谁都不让进，我翻墙……我翻墙跑出来的……”

他喘了三口，才把气喘匀了。

“他翻来覆去，只念一句话。谁问他都不答，就念那一句。”老执事的嘴唇哆嗦着，“老奴守了他二十年，头一回见他念成这样……”

“念的是什么？”沈孤鸿开口。

老执事看着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出来。

“他说的是——‘孤鸿，别信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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