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名录之争

“想说什么就说。”

谢无衣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沈大哥，你的名字在头一行。贺崇明日不用查，只要席上把名录一摊，你坐在那就等于认了。”

沈孤鸿把纸卷叠好，压在膝上。

“那就坐着！”

“什么？”

“他点的是名。”沈孤鸿说，“躲起来才是认了。”

谢无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名单第一行写着沈孤鸿，说明贺崇早知道人在山上。躲起来是坐实通缉；露面反而还有周旋的余地。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周旋的代价，是把十年不露面的人重新摆到灯底下。

“孟公子那头，我去递话。”谢无衣说，“就说沈先生明日以故人身份赴席，请他保个名分。”

他摸了一下木匣搭扣，然后回身出棚。帘子落下，棚里只剩炭火一点红。

沈孤鸿把纸卷凑近炭火看了看，他本来想烧了，却又想了想，然后收进了怀里。

大祭散了未久，客舍里就摆开了席。

八仙桌三张，各堂首座按序坐定。贺崇坐在上首，穿的绯袍换成了常服，面皮养得好，笑起来眼角先动。沈孤鸿的座设在客座第一位，离上首隔一张桌子。谢无衣扮作伺酒的杂役，提着壶站在他身后。

酒过三巡，贺崇举杯。

“诸位。”他先敬了一盏，“老掌门新丧，本不该饮酒。可户部这趟差，是‘抚绥靖安’四个字压着来的，山里出了盗案，京里要个交代，本官只能厚着脸皮，借诸位的酒说句公道话。”

他一口干了，翻过杯底给众人看。

“剑宗是百年门户，规矩立在香堂上，京里是知道的。可知道是一回事，证给朝廷看是另一回事。本官有个不情之请，凡近三年上山的外客，需要造一册名录，报备给官府。册子交了，剑宗清白就有了凭据，往后谁想嚼舌头，先过这一册。”

席上静了一息。

内门首座放下筷子。

“贺大人说的是。”他话音不高，接得干脆，“掌门丧仪未毕，本不该议公务。可山门清白要紧，这册子剑宗交！”

谢无衣提壶的手停在半空。

首座的话快得连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有，孟公子的脸白了白，放下杯子站起来。

“首座！”他一揖到底，“贺大人容我向家中长辈禀告，造册报备是衙门的章程，可山门有山门的规矩。宾客名录自掌门手上起，只在香堂归档，不出山门，这是一。其二，丧仪未毕开册点人是山门忌讳。其三——”

“孟公子。”贺崇打断他，笑意更深了，“令尊若在，也会这么拦么？”

一句话，孟公子的嗓音卡住了。

他父亲失联半月，生死不知，静院换守那天起，连病榻前都插不进人去。贺崇这一句不是问他，是往他心口那道缝里按。

“掌门的成例，”孟公子还是把话顶了出来，只是话发紧，“成例在香堂记了三十年。”

“成例是好个东西。”贺崇给他斟酒，手稳得很，“可成例也该入册。不入册的成例，官府怎么替剑宗担待？”

他说完眼神环视一圈。

“诸位以为呢？”

有人附和了一句两句，外门一个首座举杯说交了好，交了干净。声音一接一应，恩义在席面上被一杯一杯兑成了银子。孟公子还想争，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坐了回去，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贺崇笑着，目光转向客座。

“沈先生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沈孤鸿说。

“先生是故人。”贺崇给他满上，“名录的头一行，本官写了先生的大名。不为别的，为一个人的一句托付。他若还在......那这盏酒沈先生替他喝了肥。”

沈孤鸿端起杯却没动。

“酒可以喝。”他说，“名是我自己的，不必入册。”

贺崇的眼角弯了弯。

“先生好硬的骨头。”

席散时已过亥时，各堂首座醉的醉、走的走，客舍外雪地里一片脚步声。谢无衣提着空壶出来，绕到伙房后檐，那里歪着个外门弟子，喝多了抱着廊柱吐。

“哎，兄弟。”谢无衣蹲下去，拍拍他背，又塞过去一包没开封的酱肉，“垫垫，好受些。”

那弟子接过就啃，含混道谢。

“你们外门这回交册挺省心的。”谢无衣状似闲谈，“内门的名录，听说首座早备下了？”

“备……备什么备。”弟子打了个嗝，“三日前就有人下山了，走的时候连腰牌都没带。”

谢无衣的手指停了停。

“下山？”

“首座派遣的。”弟子压低声说，“往南的小路上，我表哥在山脚柴市瞧见的，说那几个人，是奔州府驿馆去的……”

话还没说完，人顺着柱子滑下去，睡着了。

谢无衣蹲在原地没动。

三日前驿馆册子还没交，人先把路递出去了。难怪首座答应得那么干脆，不是怕贺崇，是早就递过投名状了。

他起身回房。

屋里灯还亮着，沈孤鸿坐在灯下，封剑横在膝上，布条缠得整整齐齐。谢无衣反手关门，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宿帖，摊开在桌上。

那是他上山那日递的帖，用的假名，保人写的是外门。

“你看这里。”他指着保人一栏，眉头拧紧，“保人是外门。可外门今夜答应了造册，往后报备的名册，都要过首座的手。首座再一核对三年宿帖……”

他的指头顺着帖子往下走，停在落款。

“我那个名字经不起问，他们只要把三年的宿帖一翻，对出我上山那日的驿路勘合，日期、路线、用的哪本过关文书，一样一样都能对上……”

话没说完。

窗外檐角的铜铃响了一下。

谢无衣的话断了，两人都没动。灯影里那铃又稍稍响了一声，接着是雪被踩实的、极轻的一声闷响，贴着窗根过去了。

停了停，声音又远去了。

沈孤鸿的手按上了剑柄。

谢无衣把桌上的宿帖一把攥进袖子，压着嗓子说话：“还在廊下？”

“走了。”沈孤鸿说，“没停第二回。”

可铜铃那第三声，一直没有再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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