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绯袍入堂

“起不起得来，不看烟，而是看人。”

沈孤鸿把这句话说完，吹灭了灯。

老杂役没再追问，梯子响了几声，三个人各自散进黑里，谁也没提明天。

明日来得比谁想的都快。

天刚透亮，山门外的锣就响了。皂隶开道，水火棍杵在雪里，一溜绯袍顺着山道迤逦上来，走得比江湖人的脚步还齐。贺崇骑在最前头，左袖空着半截，黑带扎肘，进了山门也不下拜，只朝灵堂的方向拱了拱手。

紧随他身后半步的是个年轻女官。

身着绯色圆领官服，腰间束着革带，不着裙装。她的眉尾极淡，淡得近乎没有，扫过山门两侧的弟子时，落点不接人的眼，只在人鼻梁上停一停。右手袖口露出一角弩机的皮套，勒痕压在虎口。

她抬手亮牌说道：“户部缉逆司，裴照雪。”

牌面翻过来，职司两个字錾得清楚：缉逆。

孟公子站在阶上，脸色变了变，到底还是没拦着。香堂里为首座留的位子，一人一把椅子，摆得规规矩矩。

祭开未时。

香堂坐得满满当当，外门弟子立了两厢，内门长老垂目坐在上首。灵前白烛烧得笔直，哀乐一起，谁也不敢多出气。贺崇立在客位，既不上香也不跪拜，只按着仪制一字一顿的念了一遍户部的吊文，念得香堂里落针可闻。

沈孤鸿混在香客席的末排。

一身洗旧的布袍，头顶毡帽压得低，手里捏着三炷香。虎口那层茧藏不住，他索性把手拢进袖子，只留指头夹香。名单头一行写的是他，可贺崇要的是名录对勘，一个坐得住的布衣香客，反倒是最不起眼的。

他数着时辰。

行礼三刻，拿梁上的册子就这三刻。

祭至中段，裴照雪起身了。

“核验宾客。”她朝首座一颔首，“职司所在，得罪诸位了，希望诸位理解一二。”

她沿席而行，步子不快，每过一席就压下去一寸。走到末排时，那视线在一件布袍上停了半息。

只半息时间，目光停在那人袖口露出的半截手上。手上虎口的茧是旧茧压新茧，一看就是是握了十几年剑才磨得出的形状。

她抬手。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眼看就要碰到那件布袍，她袖子却一拂，好像不经意地遮了遮风，案上一座烛台应声倒了，火苗舔上素幡，满席“轰”地乱作一团。

“走火了！”

“快救火！”

人潮都往外涌去，香客挤着香客，布袍趁乱退向侧门，退得不紧不慢，混在人流里竟看不出破绽。裴照雪喝了一声“拿下”，人却落在后头，追到门内廊下，脚步才真正快起来。

廊下没人挤也没人闹事。

布衣香客站住了，他回过身来。

毡帽底下那张脸露了出来，左眉骨一道旧疤，眼睛沉得没有一点火气。

裴照雪的弩已经抬到臂上。

弩机上了弦，机头对着他胸口三寸。她看清那张脸的片刻，手指却在扳机上停住了，停得稳稳的，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留给停顿的。

廊外火声人声都远，两个人隔着一丈，谁也没动。

“海捕文书上，”她先开口，嗓音不高，“画上的人没这道疤。”

“画师手糙。”沈孤鸿说。

“赏格五百两往上。”她的眼神落在他鼻梁，又挪开半寸，心理想着，“缉逆司办案，是根据何人指认，在什么时间发生并画押的，可证据在哪里？眼下没人指认，也没有人提供词和画押，证......”

她把弩机压下来，弦也松了。

她说道：“人从这里走了，我没看见。”

沈孤鸿没道谢，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道谢还重。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进雪光里去了。

廊外香案的烟起来了，烧着的果然是大祭那炉香，烟头迟迟不窜，压着案面散开来，又低又软，紧贴着雪地爬。烟色不对，满场的人却被火闹得心神不宁，竟没人多看一眼。

可梁上有人看见了。

这烟起不来号，三刻就在眼前。

裴照雪转回席前时，仪司正把宾客名录铺开。她提起笔垂目誊录，一笔一笔的写，字端正得像刻的。誊到香客一栏，笔锋忽然一转。

多出的三行，她没写在名录上。

袖中私笺摊在膝上，三行小字一气抄完，并折起来塞进袖口最深的夹层。她脸上什么都没有，笔还搁在名录未誊完的那一行上。

同一时刻，钟楼方向传来一声瓦响。

响声极轻，像猫踩过，但又比猫踩过的声音重。

谢无衣扒在梁缝上往下看去。

香堂正梁的暗槽露着一线，桐木匣嵌在里头，封槽上搭着一只手。

那只手不是老杂役的手，也不是沈孤鸿的手。

那只手很稳，指腹按着封槽，正一点一点往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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