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话说一半

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爆了一声。

沈孤鸿没接话，他把碗里剩的半口汤喝完，起身，将碗扣在桌上。

“坐着。”他对谢无衣说，“把没报完的账，报完。”

谢无衣还蹲在算筹边上，他抬眼看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了，手摸向怀里的木匣，指头搭在扣子上，搭了很久。

这回他没说驿路，没说贺崇，也没往银钱上岔。

“沈大哥。”他说，“我换一笔账给你算。这笔账不记在纸上。”

“讲。”

他从炕沿上坐起来，把木匣抱到膝上，被两只胳膊压着，压得很实。烛光晃了晃，照见他半边脸。

“我七岁逃荒，被汴梁恒记的绸缎商收养。这事我说过，是真的，可我没说全。”他顿了顿，“恒记的银子，不全是卖布挣的。”

沈孤鸿在他对面坐下。没催。

“户部有一笔银子，叫抚绥。每年走暗账，散到各派里去，专喂那些走投无路的。”谢无衣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我养父替这笔银子开票号、走票子、洗名目。他收养我那年，正好缺一个户籍干净的孩子。”

“所以你十四岁替他轧账。”

“所以我十四岁起就在替他们轧账。”谢无衣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轧着轧着我就明白了，我这条命，从进恒记那天起，就是账上的一笔。用得着时是本钱，用不着时是呆账。”

烛花长了一截，他想去剪，手到半空又收回来。

“血书叩门那一夜。”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沈孤鸿，“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奉着差事去的。”

沈孤鸿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停。

“什么差？”

“盯着你！”谢无衣说，“贺崇那一路的人要你的落脚处，要你的剑，要你见了谁。血书是真的，差事也是真的。两样都揣在我怀里上山，我跟你喝一锅汤，吃一锅饭，每咽一口都在想，这一口算不算白吃。”

炭盆里的火又塌了一层。

“后来呢？”沈孤鸿继续追问。

“后来你说先看债。”谢无衣的嗓子哑了，“我在你对面坐着，心里那本账头一回对不上。他们给我记的是利钱，你给我记的是……我算不来。我算不来你就对我这么个暗子留后背。”

他抱紧了木匣。

“驿路上的鸽子是我放的，柳集的密信是我写的。贺崇那头的差，我一路都在递。”他一口气把话说到底，“到冰谷做局那晚，我把最后一笔也递完了。假路线是真差，钓出来的人是真的，两头我都交了差。从今夜起，我谁的差都不奉了，我只想跟你把话说完。”

“说吧。”

“于是贺崇拿捏我的是，”

钟响了。

山门方向，第一声撞进夜里，声音又闷又沉，震得窗纸嗡了一声。

谢无衣的话卡在半截。

第二声。第三声。

连着九下，一声比一声急，敲得满山回音摞着回音。这不是报时的梆子，也不是丧仪的引钟。这是山门急钟，聚人的号声。

沈孤鸿已经站到了门边。

廊下有很急的脚步跑过来，有人还绊了一下。

门口有人拍门，拍得又轻又乱，怕响又不敢不响。

“沈先生！谢先生！”

是孟公子跟前那个心腹少年，他隔着门缝压着嗓子喊，人喘得像破风箱。

沈孤鸿拉开门，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烛火伏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州府……州府八百里加急，刚进的山门！”少年扶着门框，一句一口气，“兵部的驿传，半夜封的火漆，孟执事看了，看了人就吐了。”

“快说。”

“朝廷要颁敕书。”少年咽了口唾沫，“三日后，天使亲临剑宗，赐封掌门。封的是……是内门首座。”

谢无衣在屋里霍地站了起来。

“还有一道。”少年的抖了，“缉拿文书，与随敕同至。上头点的是剑宗窝藏钦犯，限期交人。孟执事叫我带一句话——贺崇那一趟没白来，他是来铺路的。”

少年说完就走了，靴子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跑回前院去了。

门被关上，屋里安静下来了，气氛都有些不对。

九声钟的余音还在梁上绕，一圈接一圈，许久散不干净。烛火晃了几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三日。”谢无衣抱紧木匣，嗓音发干，“大祭是明日，敕封是三日后，中间只隔两天。册子在梁上，铜符的后手在他们手里，掌门的印一到首座手上，这山就是官家的了。沈大哥，方才我说到——”

“我知道你说到哪。”

谢无衣张了张嘴，那句话在他喉咙里走开了一圈，又走回去了。他把木匣抱得更紧，指节都压白了。

沈孤鸿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举手把烛花剪了，灯瞬间亮了一截。

“明日再说吧。”他把剪子搁回灯台，“今夜先活着。”

谢无衣应了一声，他抱着木匣往门口走，手搭上门闩，又停住了。

背对着灯，他的话很低。

“沈大哥，明日你若听见我姓……”

院外炸开了。

第二拨急报到了，马蹄声、人的喊声、什么硬物撞在雪地里的闷响，乱成一片，比方才那九声钟还要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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