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公审的帖子

第二日，斋堂那边敲起了锣声。

一声接一声，敲的不急不慢的，只是敲得人心口发闷。沈孤鸿推开偏屋的窗缝往外看去，雪地里站立着两个执事弟子，两人手捧一卷黄纸，沿廊往下走，走三步停一步，逢人便展帖示众。

帖子后面缀着人，首座门下的内门弟子七八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一脸的郑重，倒好像抬着什么祥瑞似的。

“念了三回了。”谢无衣不知什么时候凑到窗边说道，“斋堂一遍，库房一遍，方才演武场又一遍。”

“念的什么？”

“都在说敕书三日后到，敕书到了先不接旨，先开香堂，公审孟公子。”谢无衣顿了顿，“孟公子罪名换了，不提门规，提的是‘私通逆党’。”

沈孤鸿的在窗棂上停住了。

“帖子末尾，附了一张名录。”谢无衣接着说，“缉拿名录，凡名列其上的，敕书到了一并交给官差。头一行名字——孟公子。往后是当年替监院递过话的几个管事，再往后就是外门三个替孟家说过情的。”

窗缝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一晃。

“如果是家法审人，审的是门内子弟，定的是逐出剑宗，或者惩罚他们。如今倒好，香堂没改，改的是名字。”谢无衣嘴角扯了一下，差点没笑出来，“香堂往后叫公堂，门规往后叫王法。这一帖发下来，孟公子的脑袋，就不是剑宗能砍的了，而是得王法来砍了。”

“应该是贺崇的手笔。”

“帖子是首座门下誊写的，落款却盖着户部的关防印。”谢无衣苦笑着说，“誊帖的墨再浓，只要印是真的，就归官府管。他们这一手，是拿朝廷的印压剑宗的规矩。”

外头又一声锣鼓响了。

廊下有个年轻弟子捧着饭碗站在雪里，盯着帖子看，看了半晌，碗里却一口没动。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撞了他胳膊一下。年轻弟子的头立刻低下去，然后回身走了，走的时候很快，像是跑又像是走的。

沈孤鸿把窗合上。

“帖传到外门，人人都看得懂，但人人都不敢说。”他慢慢说道，“越是不敢说，这帖就越像钦案。等敕书一到，满山就再也没人敢替孟家开一句口，这敕书就是为了堵满山人的口。”

“所以要破开这种局面，得先拿一份实物。”谢无衣坐回桌边，嗓音恢复了那种报账目的干脆，“得抄底，帖子贴一份，存档一份，各堂传示的份子上头另抄有底，押在执事堂的文书匣里。我今早送浆洗的衣物，顺手摸了一张废抄。”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

字迹是执事堂的书吏体，帖子正文誊得一字不差，末尾缀着那张名录，一行一个名字，孟公子打头，往下七八行。

沈孤鸿的视线扫到最后一行。

三个字。

谢先生！

屋里瞬间安静了。

“无名无姓。”谢无衣的手指压在那三个字旁边，“官府缉拿人犯，得要知道名和籍贯，还要知道年龄和样貌。可这一行什么都没有，只‘谢先生’三个字。”

他把纸举到窗光底下斜着看。

“墨浮在纸上，纸茬没吃透。前头九行的墨，是誊帖那天一起下的笔，已经沁进纸背了。”他翻过纸，又翻回来，来回看了两遍，然后说道，“这一行名字，是帖子发出去以后添的。笔尖蘸的墨也稠，比前头浓了半分。”

“谁添的？”

“帖子一共存了三份，执事堂一份，东厢一份，堂口张贴一份。若要三处都一起改，得有人一处处走，一处处动笔。”谢无衣放下纸，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可你看这抄底——它是文书匣里的废抄，誊错了压在匣底的，这一份也添了，三份之外，连废抄都改。”

沈孤鸿看着他。

“改帖的人，不想让‘谢无衣’三个字落进任何一份纸里。”谢无衣的嗓音放得很平，平得像在念账，“他们没查到我，是有人替我把‘谢无衣’改成了‘谢先生’。那个改帖的人，就在贺崇身边。”

他把那页抄底推过桌面，推到沈孤鸿手边。

“这份废抄，本该跟帖子一起存档。可写错了字的，按例要烧了。”他说道，“有人替我从火前抽了出来，压在匣底最下面。要是烧了，就死无对证。留着就是一个活口的记号。”

沈孤鸿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

他先看谢无衣的手，谢无衣的手稳稳的拿着那张纸。可这年轻人说真话的时候，句子从来又短又直，这会儿一句一句，恰恰都是短的。

“你早知道帖上有你。”沈孤鸿说。

“今早摸到抄底才看见。”谢无衣答得也不绕，“看见的时候，我头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是这山上有一个人，笔杆子敢往贺崇的帖子上戳，戳完还知道给我留一张底。”

他按了按怀里木匣的搭扣，然后又收了回来。

“沈大哥，这一笔是往刀口上写的。名录上添我，是给我留活路。可万一叫贺崇查出来哪一行的墨不对，那支笔就先折了。”

烛芯爆了个花。

沈孤鸿把抄底折起来，收进贴身的地方。

“名字藏得住三日。”他说，“敕书一到，缉拿的文书上不会只写‘谢先生’。到时候要看帖的，就是纸面上的官印，不认这一笔善意。”

“所以这三日得办两件事。”谢无衣屈起指头，在桌面上点，“第一，孟公子不能进公堂。他一进公堂，‘私通逆党’四个字一问一认，头一个牵连出来的就是窝藏他的人。第二，那张名录本身，得变成贺崇自己的罪证——名册既然敢先于敕书开写，那么写的时候，敕书还没出京。”

“你这是要先斩后奏。”

“嗯。帖子先出的，印是后面落的，中间差的那几日，就是他越权的账。”

话说到这儿，院门外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而是轱辘的声音，突然一只炭筐顺着廊下拖过来，拖炭的杂役是个半大孩子，他缩着脖子把筐往偏屋门口一放，叩了叩门框说道：“客官，你的炭。”

谢无衣听到后立马去开门接筐。

孩子的眼睛往屋里飞快地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拖着空筐走了。走出七八步，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谢无衣把筐提进屋，然后倒在灶边。

倒到筐底，他的手停住了

筐底压着一封信，没有信封，就一张素笺，折了两折。他把信抽出来捏在指间，没急着拆，而是先把纸凑到烛下看了看。

字是左手写的，笔画发涩，起笔处都带着一点顿。

他拆开信，信上只有两行字。

“老杂役押在客舍西厢，戌时换岗有一炷香的空闲时间。册子上的裁口，去一家庙对。”

信上没有落款。

谢无衣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有五息。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沈孤鸿，说话都变了调。

“沈大哥，这跛脚老先生不是被押着吗。”

他把信拍在桌上。

“他在里头，怎么给咱们递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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