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戌时一线

戌时的梆子，敲过头一声了。

偏屋里没点灯，炭盆压着湿炭，只透一点暗红。谢无衣把最后一圈绳索绕上肩头，绳头掖进衣襟。

“炭车我推，走西侧，慢点走，慢得让他们看够。”他说，“你数着，我出后巷，你过墙。”

沈孤鸿没应声，他把封剑的布条按了按，按实了。

“一炷香。”他说，“过时，你自己走。”

“你说的，过时你自己走。”

两个人都在说这句话，谁也没接谁的。炭车吱呀一声出了门，融进夜色里。

沈孤鸿贴着墙根，等了半刻。

后巷方向，炭车的轮声拐了弯，紧跟着西侧院墙上有人直起腰来，灯笼晃了晃，往那边去了。一个，两个脚步声。脚步声里还夹着一句呵斥，骂送炭的挡了道。

谢无衣的嗓子做得好，赔笑赔得又软又碎。

灯笼远了。

沈孤鸿起身三步助跑，手搭上西厢后墙的檐口。灰浆冻得脆，他没让瓦片响，而是直接翻过去，再快速落地。雪的厚度到脚腕跟上了，他把劲收在膝弯里，落下时雪只陷了半寸。

西厢的门缝里透着一线光。

他贴上去听，屋里有一个呼吸，呼吸声又粗又慢，还带一点痰音，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

门闩是虚挂的，他两根手指探进去一挑，门开了半尺，人侧身进去。

老杂役歪在草堆上，上圈着一副镣。沈孤鸿蹲下去，指腹在镣环上一捻。

铅灌的，漆刷得挺像。

锁也是虚的，锁梁根本没扣进锁眼，挂在镣链上做样子。

“老丈。”他碰了碰老人的肩。

老杂役睁眼，那双眼睛浑浊，浑浊里头有一线清醒，看清来人，眼皮跳了跳。

“真来了。”他嗓子哑得快散了，“我还当给你们的笺子喂了狗。”

“谁送进来的。”

“送炭的娃。”老人撑着坐起来，压着嗓子咳了两声，“他们提审我，我没透露任何信息。”

沈孤鸿把绳索解下来，绕过老人的腰，手上不停，嘴里问了半句。

“他们提审你，问什么。”

“问册子的事，问那个唱调子的是什么人。”老杂役苦笑，“我老糊涂了，答什么？答我只会扫雪。”

门外雪地上，灯笼的光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门外人没进来。

沈孤鸿把老人背上肩，一条跛腿搭在他臂弯里，竟是凉的。

出门后，立刻贴墙根到了墙下。

他刚把人往上托，耳尖动了。

墙外换防的脚步到了，四个人齐步，他们的靴底踏雪。头一步落下去是沉的，整个脚掌砸实了雪，第二步提起来快，脚跟先离地。

他托着人的手，停了半息。

皂隶不是这个走法，皂隶穿麻底，走路懒散，两脚拖。但这个走法他认得，十五年前在观澜府当差护院，内苑轮值，带刀的侍卫进府传话，就是这么落步。先沉，后提，刀鞘随步子贴着腿不出声。

四个人过去了，第五个人的靴底不一样，是皮的，走得很轻，缀在后面半丈。

沈孤鸿把老人从墙头接下来，落进阴影里，没走原定的接应巷口。

“改道。”他贴着老人的耳朵说，“走柴道。”

老杂役在他背上点了点头，一个字没问。

柴道里面较窄，两壁是柴垛，雪没人扫。沈孤鸿专挑垛根走，走一步我停来听，然后又接着走。前头换防的脚步一遍遍过，那落法先沉后提，来回都是。他数着，数到第六遍，心里那杆秤压到底了。

这不是巡夜。

巡夜的不用齐步，不用换这么多趟。

绕出柴道，翻过炭棚的后墙，回到藏身的破磨坊时已是后半夜了。

谢无衣已经先到了，炭车翻倒在门外，人蹲在磨盘后头，见他进来，立马站起身来。看清他背上的老人，那口气才泄出来。

“成了？”

“成了。”

“接应点你没去？”

“没去。”

谢无衣把门板掩上，压了块石头。沈孤鸿把老杂役放到草堆上，扯过干草盖住腿。

“去接应点的是谁？”谢无衣问。

“没人。你听！”

两个人都不出声，风从磨坊的破窗里灌进来，风向对，山口那边的动静就送得过来。

火把的光隔着两道山梁，一片一片连起来，从客舍往接应点的巷口铺过去，像有人沿着那条路，点了一路的灯。

谢无衣的脸在暗处白了一块。

“口袋。”他嗓音压得极低，“原路……原路是个口袋。他们知道我们今夜要动。”

“未必知道今夜。”沈孤鸿蹲下来，“他们把所有的路都先堵了，等谁撞上来。”

老杂役在草堆里喘气。喘匀了，忽然出声。

“二位。”

两个人都转头。

老人撑起半边身子，眼睛在暗里亮着。

“西厢那些侍卫，不是冲你们来的。”他说，“贺崇今夜秘密接了京里来的人，住的就是西厢隔壁。”

谢无衣的呼吸停了。

“京里来的人？”

“就一个随从。”老杂役又咳了一声，咳完，话压得更低，“白天我装糊涂，夜里他们当我睡死了。我隔着墙听了一夜，听见那边只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沈孤鸿。

“来的人袖口，绣的是鹤纹。那人跟贺崇说，”老人的喉咙走开了一下，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搬出来，“‘敕书用印之前，先让姓贺的，把观澜那一页，交出来对账。’”

磨坊里静了。

炭盆的火早灭了，只剩下雪风扫着破窗，沙沙的。

谢无衣的手摸到怀里，摸到木匣搭扣上，停住了。他转过头看沈孤鸿，嘴唇动了动，哑得不像他。

“鹤纹……观澜那一页……”

“他们不是一路的。”沈孤鸿盯着门板慢慢说道，“贺崇上头，还有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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