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辰时封门

辰时，头一遍梆子敲过，雪还没停。

山门方向传下来的动静不对，不是丧钟，也不是聚人的急钟，是钉子锤进木头的声，一下接一下的，让人闷得很。

有人在前山钉桩，然后在桩上拉绳把整座剑宗围了起来。

谢无衣蹲在炭棚的板缝后头，看了半晌，然后缩了回来。

“换了。”他说，“门口站岗的十二个，昨晚我记过脸，现在一个都对不上，全是生面孔，他们的靴子是新底的，走起路来踩得实，没一个练过脚下的功夫。”

“官面换的？”

“不像官差。”谢无衣摇头，“官差走路带腰牌响。这批人走路不带响，是拿钱办事的走法。”

沈孤鸿没再问，他解开外袍，里头换了一身浆洗房借来的短打，肩上搭一块粗麻垫布，手和脸抹了两把炭灰。

山门走不得，可剑宗每日要烧炭，炭不走山门，走后山那条柴道。

柴道只容一车过，他昨夜跟老杂役对过：辰时末有一趟送炭的车上山，赶车的是山下雇的一个人，赶完就走了。

“我先进去。”他把垫布往肩上一甩，“你从另一头绕，别沾柴道的边。未时三刻，照原计划行动。”

谢无衣应了，应完，从袖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素笺，纸是糙纸，字迹歪斜生涩，是个没练过字的左手写的。

“柴道中段有个歇脚棚，棚后有眼线，昨晚记下两个。”他把素笺递过去，“你不用管他们。这张笺，我半个时辰前已经让人压在巡山弟子换岗的石缝底下了，写着后山粮道有人私运铁器，然后报给了巡山房。那两个会去查。”

“左手字？”

“官府查字查笔迹。”谢无衣笑了一下，笑得短，“没人查一个不会写字的人。”

沈孤鸿把素笺捏了捏，收进怀里。

“一炷香。”他说，“过时不候，得你自己走了。”

这话是昨夜说定的，他没改口。谢无衣也没再争，只把木匣往怀里拢了拢，扭头没入雪里。

柴道上果然有两个空出来的位置。

歇脚棚后的雪被踩得稀烂，但脚印还在，人已经顺着岔路往粮道去了。沈孤鸿低着头，跟在炭车后头，帮着推了半里坡。

赶车的老汉看了他一眼，见是杂役打扮，嘟囔了一句“雪大路滑”，便没再管。

上山的桩绳在柴道口也有，只是松了。看桩的弟子缩着脖子躲风，眼皮都没抬。

炭车过卡，那弟子拿杆子在麻包上捅了两下，捅出来的全是黑炭，便挥手放行。

进得山来，到处是生面孔。

钟楼底下站着两个，账房外头站着三个，连浆洗房外的墙根，都多了个抱胳膊的闲人。沈孤鸿推着炭车往伙房去，眼睛贴着眼皮，把这些位置一个一个记下。

背的全对上了，昨夜谢无衣报的那套暗哨布局，今早又被加固了一遍。

香堂前头的空地上，已经跪满了人。

外门弟子按序排在雪里，一层一层，全朝着一个方向。香堂大门敞开，堂内燃着两排巨烛，白幡还挂着，丧仪的余味没散，新的煞气就压了上来。

孟公子跪在堂心。

缚的是麻绳，捆到肘的位置，人跪得笔直。三天不见，他瘦脱了形，可脊梁没弯。沈孤鸿推着车从场地边沿过，借倒炭的功夫，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得出来他还活着，还能撑。

首座站立在堂上，一身素服，宣罪的嗓音平直，像是在念账。

“……私结外党，暗通官衙，藏匿户部文书，拒不出呈。以上四条人证物证俱在！”

沈孤鸿蹲在廊柱后一动不动，就那么听着。

四条罪状......前三条是给孟公子的。第四条，藏匿户部文书，人证物证俱在，这话不是念给堂下人听的。户部文书四字，堂下弟子没一个接得住，接得住这四个字分量的，只有知道册子存在的人。

锣响了三声。

贺崇到了。

身上绯袍未换，官靴踏雪，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打扮的灰衣人。灰衣人一步一步跟得很近，进了堂，贺崇在主位侧坐下，那人却只拣了末位的空座，那灰衣人坐下后，端起茶慢慢喝。

他即不坐主位，也不开口说话。

沈孤鸿的心口沉了半分，鹤纹密使真到了，还就坐在这儿看戏。他一句不问，比问十句都重。

堂上，首座念完罪状，看向孟公子。

“孟执事，你可认罪！”

孟公子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吓人。

“我认！”

堂下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我认剑宗养我三十年。”他一字一字地说，“不认私通逆党！剑宗上下三千口，谁不知道我孟家两代守的山？要定逆党，先拿证据来，拿不出证据，你们今日杀的不是我，是剑宗自己的脸面。”

首座不接话，他侧头看了看贺崇。贺崇垂着眼皮喝茶，跟没听见一样。

“掌刑。”首座说。

这话一出，沈孤鸿全明白了。

孟公子的罪状，三条是照着一个人编的。私结外党，是北岭来的客；暗通官衙，是他行走的路子；拒不出呈，是那册子不在孟公子手里。

贺崇根本没打算审出什么，他审的是堂外侧廊柱后面那双耳朵，是满山暗处那些听了十年脚步声的眼睛。

罪状是念给暗处的人听的。

戏台搭好了，就等看客入席。

而现在看客只能看着。

掌刑弟子双手举杖，走到孟公子身后。杖是铁皮做的，杖头上包着铜，落下第一下，人就得起不来。

沈孤鸿的手按在炭筐沿上。

垫布底下，那截布条缠着的东西贴着小臂，第七层。

杖举到了头顶。

堂外忽然炸开一声唱名，穿透了整片雪地。

“三皇子门下、翰林待诏，求见掌门！”

满堂瞬间死寂。

末位那个灰衣人放下了茶盏。盏底磕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却把满堂的眼神都引了过去。

沈孤鸿贴着廊柱没动，炭灰糊在脸上，火烤着小臂，他心口沉了一沉。

鹤纹的人还没发难，京里另一头的人，倒先到香堂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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