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官道蹄声

窑里，谢无衣拿着剃刀给孟公子剃胡子，剃刀贴着下颌走，一撮花白的须子落进雪里。

“别动。”谢无衣捏着孟公子的下巴，手上又快又稳，“你这脸在剑宗挂了十几年，比海捕文书还认人。胡子去一半，眉毛压三分，再抹两个甲色的脸，凑合能用。”

孟公子闭着眼，喉咙里挤出一句：“我这条命，如今值几个钱？”

“不值钱。”谢无衣收刀，“不值钱才好，没人多看一眼的东西，活得最久。”

孟公子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抹了把脸，抹出一脸炭灰，成了刚从窑里爬出来的伙计。

他到底还是跟上了，原话说得清楚，死在剑宗是死，死在路上也是死，倒不如把这张脸带到京里去，看看能不能换出点别的。

天没亮透，四个人推出两车炭，混在山脚的炭队里上了官道。车轴是新抹的油，推起来不响。谢无衣特意挑了这两辆车，炭车不查底，脚夫一身黑，路上连脸都不用露。

头一日无事，夜里蜷在废窑里，谢无衣守上半夜，沈孤鸿守下半夜。

换班的时候谢无衣没睡，靠在窑壁上小声算账：赏格五百两，文书三份，北上一份，京畿一份，剩下一份压在各处驿卡。

他算这些不为害怕，是怕账算不到，账算不到的地方，才会死人。

南行第三日，前头卡子到了。

两根拒马横在路中间，有皂隶四五个人逐车翻验。为首那个捧着一卷黄纸，展开来在上面画影图形。谢无衣凑近沈孤鸿耳边用气声说：“画像比前日多了，除了你，上面还添了个年轻些的。”

年轻些的，指的是谢无衣自己。

他袖里的手指头动了动，脸上没露。头前拉车，步子放成脚夫的步子，脚跟拖地，肩膀松垮。

沈孤鸿压着斗笠，眼睛盯着炭筐。

耳朵在听。

验身的皂隶里头，五个人的步子是官差的步子，懒散，脚跟蹭着雪走。

可有一个人不对，他落脚前掌先着地，收步无声，转身时腰胯先动。这不是皂隶的走法，是养刀人的走法。还是挑过脚印深浅的那种养法，抚绥银喂出来的。

那人验完车，绕到车尾，捏起一把炭看了看成色，跟同伙低声说了句什么，往道旁茶棚去了。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海捕文书卷起来揣进怀里。

是揣进怀里，不是留在卡上。

沈孤鸿把炭筐放下，对谢无衣道：“你带车走，慢些过。”

“沈大哥。”

“茶棚，一刻。”

他抬脚便走，斗笠压到眉骨，肩膀垮下来，成了个卖完炭想喝口热汤的老脚夫。

谢无衣看着他的背影被雪幕吞掉，掌心攥出了汗。

他没拦，因为拦不住，也没理由拦。

他只是数更似的数着时候，数到半刻，忽然明白过来那人揣文书的意思：茶棚里没有第三人，揣文书是要抄画像记脸，认出的不是沈孤鸿。

是他！

一刻后沈孤鸿从茶棚后墙绕回来，斗笠上的雪掸干净了，袖口的炭灰没变。谢无衣的眼睛直了：“人呢？”

“埋了。”

“埋哪儿？”

“沟里。”沈孤鸿顿了顿，“盖的不严。”

谢无衣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压着嗓子，报得又快又准：“坏就坏在盖的不严，那人身穿皂隶的衣裳，死在卡子边上，天一亮就有人翻尸。靴缝里的泥是北岭的雪泥，掺着松针屑，皂隶一验，追兵便知道北边来的人已过卡，正往南走。这一刀，是替他们指了方向。”

“我知道。”

“知道你还……”

“他不死，”沈孤鸿看着前头的卡子，“我们四条命全交代在这张卡上，他认出了你。”

谢无衣不说话了，炭队往前行，过拒马的时候，为首皂隶拿画像挨个对了三遍。对到谢无衣那趟，多看了一息。

一息。

车过卡子，谁也没回头。

当夜不敢投店，四个人钻进道旁林子，两车炭码起来挡风。老杂役挨着炭堆坐，晌午在卡子上受了寒，入夜就烧起来了，脸烫得吓人，嘴里翻来覆去念些没头没尾的字。

孟公子守着老人，把干粮掰碎了泡热水，一勺一勺往里喂。喂到第三勺，老人的手忽然抓住他手腕，攥得很紧，含混吐出几个字：“册子……梁上……第三根……”

“老丈，什么梁？”

老人没应，手松开了，又烧昏过去。

孟公子回头，正撞上谢无衣的眼睛，两个人谁也没问谁。有些话现在问不得，问了就得答，答了就得选。

沈孤鸿守着所有人。

二更，梆子声从官道那头飘过来，一声接一声，隔着雪让人觉得闷闷的。谢无衣靠在炭堆上数更，数完二更数三更，数着数着骂了一句：“这一路跟数账似的，一笔都不能错。”

“错一笔会怎样？”孟公子问。

“错一笔，就别打算再对上。”谢无衣往火堆里添了根炭，“我爹当年就是对错了一笔，册子上抹了。抹了名字的人，连墓碑都刻不上姓。”

孟公子没接话，火光里，他把老人滑下来的衣角掖了回去。

三更过半，老杂役醒了。

老人烧得眼睛发亮，撑着半边身子，从怀里摸出一封素笺递过来，上面的字写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左手写的。

“文书走的是驿路快马，你们走官道，快不过它。换水路走！”

沈孤鸿就着火折子的光看完后问道：“谁递给你的？”

“一个打炭的。”老人喘着，“我在卡子边咳嗽，他递的，手上有旧茧，是握过刀的手。”

“人呢？”

“走了，往北。”

往北，逆着他们的路走，茶棚里死的那人当时还活着。两拨人擦肩，一个递信，一个记脸。这一趟官道上，往南是他们，往北是救他们和杀他们的，全在同一片雪里走。

沈孤鸿把素笺折起，收进怀里，跟那卷海捕文书放在一处。两样东西贴着心口，一样是通缉他的，一样是救他的。

这一路就是这样。

“水路。”他只说了两个字，“明日渡口。”

五更天，谢无衣守夜。

他数更数到一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远处有马蹄，不是驿马的走法，驿马赶路是匀的，这蹄声急一阵缓一阵，是探路的走法，而且不止一路，蹄音分作三股，一股往北兜，两路往南截，钳子似的朝中间收。

他贴过去推醒沈孤鸿，说话都有些抖着：“追上来了。”

沈孤鸿睁眼。

“可怪就怪在，”谢无衣耳朵贴着风，“他们没往咱们宿的林子里搜，绕都绕开了，笃定咱们会往渡口去。”

沈孤鸿坐起来，一把握住剑柄。

“泄了信的不在这三个人里头，而是在渡口等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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