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毒

“厨房里七个人。”麒锋说，“三个烧火，两个洗菜，两个看灶。”

“煎药的哪一个。”

“姓周的老婆子。在府里二十年。”

“二十年。”云儿说，“那她见过这个宅子里所有的主子。”

“她原先在老太妃院里烧水。七年前我走，她才调到厨房。”

云儿把那碗已经空了的药碗端起来，凑到鼻端，闻了很久。

她转动药碗，从碗沿细嗅到碗底，又缓缓闻回去。第三遍，她忽然停住，将碗口朝下，在桌上轻磕两下。

碗底落下一层薄薄的药膜，干了，起了细纹。

“药没错。”她说，“附子、干姜、肉桂、甘草。太妃的方子，一分不差。”

“那你问什么。”

“煎的顺序错了。”

她把碗放下，指尖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附子要先煎一个时辰，去毒。甘草最后下，下早了会锁住附子的性，药就白喝了。”她说，“可这碗药里，甘草的味道在最底下。”

麒锋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碗药煎到一半，有人把火撤了，把药倒在另一个罐子里，加了别的东西，再回火煮了一炷香。”

她抬起眼睛。

“加的那味东西，是甜的。”

麒锋没有说话。

“附子苦，肉桂辛，干姜辣。这三样压在一起，什么味道都盖得住。”云儿说，“可我喝到最后一口，舌根发甜。甜得很淡，淡到寻常人尝不出来。可我在药罐边上长大，我尝得出来。”

“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得看药渣。”

药渣已经倒了。

麒锋去了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药罐刷得发亮，罐底的渣一点没剩。周婆子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说自己煎完药就去倒渣，倒在后院的泔水桶里。

“灶上的火，什么时候撤的。”云儿问。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披着那件厚披风。

“昨夜煎过一回，天亮前又回了火。”

“回火之前，药罐放在哪儿。”

“就放灶上。”周婆子说，“罐子还烫，不敢端。”

“谁进过厨房。”

“就我们七个。”

“七个都在？”

周婆子顿了一下。“后半夜……阿烟姑娘来过一趟，说太妃夜里咳，要一碗热水。”

麒锋转头：“西院的阿烟？”

“是。她没进来，站在门口，我把水递出去的。”

“她站了多久。”

“一会儿。”周婆子想了想，“她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没走远。”

“什么时辰倒的。”

“天亮前。”周婆子抬头，额头上已经青了一块，“昨夜头一回撤火就倒了渣，清早温药时，罐里只剩药汁。”

“倒的时候桶是空的？”

“空的。前一夜的泔水，每日清早有人来收。”

麒锋出了厨房，往后院走。

后院墙角放着三只泔水桶，两只空的，一只还有半桶水。桶边地上有一小片褐色的湿痕，被踩过，脚印压在上面。

他蹲下去，用刀尖刮了一点。

湿痕里有渣，不多，散在砖缝里。他刮了一撮，放在掌心里看。

泔水桶也空了。

“每日清早有人来收。”管家在旁边说，“收去喂猪。”

“喂谁家的猪。”

“城西刘家的。”

“今天收了几桶。”

管家愣了一下。“三桶。”

“府里添了人，泔水反倒少了一桶。”麒锋说，“够吗。”

管家的汗下来了。“往常……往常是四桶。”

“少的那一桶呢。”

管家说不出话。

麒锋在灶前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他用火钳拨了拨，拨出一块没烧透的炭，炭上沾着一点褐色的东西，指甲盖大小，已经烤干了。

他捻起来，闻了闻。

有一点很淡的甜味。

他把那块炭用帕子包了，揣进怀里。

回到西院，云儿还坐在窗下。

“没找到？”

“找到一点。”

她把那块炭接过去，放在鼻下闻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麒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做什么。”

“尝一口死不了。”她把手抽回来，“这东西我三岁的时候就会认了。”

她把炭放下，用指甲刮了一点褐色的末，在指腹上捻开。

“雪钩吻。”

屋里静了一下。

“云家叫它雪钩吻，是黑水滩上的异草。”云儿说，“药里掺得少，未必要人立时毙命，却能一点点耗空身子。再拿虚劳的症候遮着，就更难查。”

“你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它是甜的。”云儿说，“它先甜后苦，晒干后尤其难辨。云家从前用它配诱饵，防牲口乱吃，总把它另锁在药匣里。”

“你见过人误服？”

“见过。”云儿说，“救不回来，才知道那点甜有多狠。”

她把手指在帕子上擦了。

“这东西生在黑水边上，长在芦苇根底下，跟芦苇一个颜色。外人不认得，也想不到甜的东西能杀人。”

她看着麒锋。

“这味东西，京城买不到。”

“哪儿能买到。”

“黑水边上的村子。二十年前，那些村子跟着云家一起没了。”

麒锋在桌边坐下。

屋里很静。窗外的日头一点点爬高，照到桌面上，照在那只拼好的骨铃上。

铃身上的裂纹在光里显出来，一道一道，像干了的河。

“下毒的人知道云家的方子。”云儿说，“也知道我尝得出来。”

“所以这一碗不是给你的。”麒锋说。

云儿看着他。

“是试你的。”她说，“他知道我尝得出来，所以这一碗不会要我的命。他要看的是——我尝出来之后，你信不信我。”

麒锋没有答。

“将军信了。”云儿说，“所以他下一步，就该来真的了。”

她话音刚落，院外有人通报。

老太妃屋里的丫鬟，端着一只描金的托盘，托盘上是一盅参茶。

丫鬟叫秋菱，十六七岁，脸圆，走路脚尖先落地，走得很轻。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退了一步，低着头。

“太妃说，世子昨夜没睡。”她说，“让奴婢送盅参茶来，压压寒气。”

“太妃怎么知道我昨夜没睡。”麒锋问。

秋菱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太妃说……她听见的。”

麒锋伸手去接。

云儿先一步把茶盅端了起来。

“太妃的茶，我替世子试。”

“不必。”麒锋说。

“将军。”她抬眼看他，“这盅茶，是从太妃屋里出来的。太妃屋里的人，每日经手的东西比厨房多十倍。将军信我一次，不算亏。”

她把茶盅凑到嘴边。

茶气很浓，参味压着一股陈皮的辛香。她先闻了一下，眉头松了松。

麒锋抓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隔着半尺，谁也不让谁。

她的手腕很细，他一把握得住，指头扣在她的脉门上。脉跳得很轻，一下一下，撞在他指腹上。

“松开。”她说。

“放下。”

“将军。”

“放下。”

她没有放。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叹气。

然后她挣了一下，把茶喝了下去。

只一小口。

茶很烫。她的脸在热气里模糊了一瞬。

她把茶盅放下。

“太妃的茶是好的。”她说，“里头是上好的老参，还有一味……陈皮。”

她笑了一下。

“陈皮放多了。压了参味。”

她转身要往窗边走。

走到第二步，她的手扶了一下桌沿。

走到第三步，她的膝盖软了。

麒锋在她倒下之前接住了她。

她在他臂弯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云儿。”他说。

她张了张嘴。

“茶……是好的。”她说，“我错了。”

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抓得很紧，然后又松开，像忘了自己要抓什么。

“陈皮。”她说，“陈皮是压味的……他怕我尝出来。”

麒锋把她放在榻上。

她的头一沾枕就偏过去，眼睛没闭上。他伸手，把她的眼皮合下来。合上了，又睁开。

“别睡。”他说。

“我没睡。”

“看着我。”

她看着他。瞳孔散着，眼里那点光聚不起来。

麒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她的瞳孔散了一点，眼白上浮出一层水光。喉咙里有一声很轻的响，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过身，端起那盅茶，喝了一大口。

屋里的人都吓住了。

“世子——”

“去请太妃。”麒锋把茶盅放下，声音很稳，“就说，她屋里的茶，有人动了手脚。让她带药匣来。她知道带哪一只。”

丫鬟跌跌撞撞跑了。

麒锋在榻边蹲下来。

云儿的呼吸在变慢。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布里。

“你疯了。”她说。

“嗯。”

“你会死。”

“我活不过三十。”麒锋说，“早些晚些，有什么分别。”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可他一直在看着她，一眨不眨。

“你别死在我屋子里。”他说，“这屋子里死过一个人了。”

云儿的眼睛动了一下。

“谁。”

“不知道。”麒锋说，“我九岁那年，这屋里抬出去过一个人。用白布裹着，很长。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看见一只手从布里掉出来。”

他顿了顿。

“那只手上，缠着一圈绳。”

云儿的手指松了一点。

“什么样的绳。”

“三股的。”麒锋说，“编得很笨。”

他说完这句，喉咙里忽然一甜。

那甜从舌根底下泛上来，很淡，像含了一口化了的雪。他没有动，也没有说。他把那口甜咽回去，然后伸手，把云儿额前的头发拨开。

“我陪你。”他说。

“陪什么。”

“陪着躺。”他在榻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榻沿，“你要是死了，我比你先死半刻钟，路上有个认识的人。”

云儿的眼睛红了。

“将军。”

“嗯。”

“你这个人。”她说，“一辈子都不会说好话。”

院外传来拐杖戳在砖地上的声音。

很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空了。然后是有人扶住门框的声音，木头吱呀一声。

老太妃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没系带子的外袍，头发散着。

她没穿鞋。脚上是一双单袜，袜底沾着雪。

“祖母。”麒锋站起来。

“坐着。”她说，“你脸白。”

她伸手，在空中探了一下，摸到桌沿，扶着走过来。走到榻边，她没有先看云儿，先蹲下去，摸麒锋的腕子。

她的手指很凉。

“跳得慢。”她说，“你喝得比她多。”

“她喝得比我早。”

“那不一样。”老太妃说，“她先喝下去，已经撑不住了。你也别仗着血契压着脉，就当自己无事。”

她说完，才转向榻上。

“丫头。”她说，“把手给我。”

云儿把手伸出来。手腕细，垂着，落不下去的样子。

老太妃摸到她的脉，按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炭响了两声。

她摸索着放下黑漆药匣，转向麒锋。

“你喝了多少？”

“一大口。”

老太妃没有骂他。她把手收回去，摸索着打开药匣，从里头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他嘴边。

“喝。”

麒锋喝了。

药极苦，苦得他眼前发黑。

“什么药。”

“你娘的方子。”老太妃说，“她当年也中过一次。”

她把瓶子递向榻上。

“姑娘。”她说，“嘴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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