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借刀

听骨之后，云儿躺了七天。

前三天她一直在睡，睡里也在流血。麒锋换了三床褥子，最后干脆把她的头垫在自己膝上，用一块旧布接着。

血不急。一滴，隔一会儿，再一滴。布是靛青的，洇过的地方发黑，洇满了，他就折一道。折到第四道，布硬了，像一块浸过水的板。

窗纸糊了三层，雪光还是透进来，白得发青。屋里没有点灯。

她睡着的时候嘴半张着，喉咙里有很细的响声，像风从门缝底下过。

第四天她醒了，第一句话是：“铃呢。”

“在。”

“给我。”

麒锋把铃放在她手里。她摸着铃身上那圈缠枝纹，摸了很久。

铃上还有血。干了，嵌在花纹的凹槽里。她用指甲顺着槽走，走到铃口，停住。断面是凉的。

“将军。”她说，“我要去一趟别院。”

“不行。”

“我要去。”

“你走三步就得倒。”

“那我就走三步倒一次。”云儿说，“倒着去。”

麒锋看了她一会儿。

炉上的铜壶响了。他起身，把水倒进碗里。碗沿有一道豁口。水汽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为什么。”

“因为你叔父在等我。”她说，“他不会亲自来，他只会让人传话。他传了三次话，我都病了。第四次他就不传了，他会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他会来这儿。”云儿说，“他进这个院子，我就躲不掉了。”

麒锋把碗放在她手边，没有递到她手里。

“你穿哪件。”

“青袄。”

“那件薄的。”

“就那件。”

麒锋从柜里取出一条带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带子绕过她的领口，在胸前系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他拽了一下，试了试。

“勒不勒。”

“不勒。”

“勒就说。”

赵陀在门外候着，脚在砖上来回蹭。

“世子，车备好了。”

“走西门。”

“西门绕远。”

“绕。”

雪停了半日，晌午又下起来。用的是府里最旧的马车，车轮包铁，碾过砖路，哐当作响。云儿坐在车里，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膝上盖一条毯子。车帘稍稍掀开，风便钻进来，直往领口灌。

街上扫过雪，扫到两边，堆成两道矮墙。有铺子还没上门板，伙计站在门口，拿一根竹竿敲檐上的冰溜子，敲一段，落一段。一辆炭车从对面过来，黑炭上盖着草席，草席上落了一层白。

出西门，路开始往上走。车轮压在雪上，声音变闷了。路两边是荒了的菜地，篱笆歪着，篱上挂着去年没摘的干豆角。

城门洞子里比外头冷。守门的兵缩在门房里，只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车上的牌，就摆手放行。

别院在城西，靠着山。

麒崇的别院不像王府那么规矩，院子里种满了梅。寒冬的梅还没开，枝子黑黢黢的，缠着雪。

门槛前扫过雪，却还留着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云儿下车时扶了一下车辕，手在木头上停了一停，才直起腰。

门房里出来一个老仆，弓着腰，把两扇门都推开。门上的铜环冻住了，推的时候响了一声，很长。他退到门边，垂着手，不说话。

云儿穿了件半旧的青袄，头上只一支银簪，站在廊下等。

廊下摆着一只炭盆，炭烧得只剩一层白灰，没人添。风从廊子两头灌进来，把她袄子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一个婆子端着簸箕从廊那头过来，见了她，脚步慢下来。

“姑娘冷罢。”

“不冷。”

婆子还是蹲下去，从簸箕里捡了三块炭，一块一块码进盆里，用火筷拨了拨。灰底下的红露出来，亮了一下。

“王爷在里头看书。”婆子说，“姑娘略等等。”

“等。”

婆子把簸箕夹在腋下，退到廊子拐角去，站着，不动。

炭气上来，带着一点烟。云儿把手伸到盆上，烘了一下，又收回去。

麒崇从里头出来，披着一件灰鼠的氅，笑着迎她。

“侄媳妇来了。”

“王爷。”

“叫叔父。”麒崇说，“一家人，客气什么。”

云儿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要演的是另一种人。不是王府里那个懂规矩的世子妃，是一个从庄子上来的、眼皮子浅的、知道自己捡了天大便宜的女人。

这种人好演。她见过太多。

“叔父。”她说，“侄媳妇今日来，是有事求您。”

“说。”

“我娘家那个弟弟，在庄子上闲着。”她搓着手，“听说京里五城兵马司有个缺，不用打仗，就是巡街。叔父能不能……”

她的手搓得很实在，掌心对掌心，搓两下，停一下，再搓。

麒崇笑了。

他笑得很好看，一笑眼角的纹路都软下来。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你这孩子，实诚。”他说，“别人求我，都要绕三个弯。你倒好，进门就说。”

“侄媳妇不会绕弯。”

“不会绕弯好。”麒崇说，“不会绕弯的人，活得长。”

他抬手让她坐，自己也坐下。丫鬟上了茶，他摆手让人退下去。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凉。云儿只坐了半边，两只脚并着，脚尖抵着砖缝。

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浅，浮着一层细沫。丫鬟退出去时把廊下的门带上了，门轴响了一声，很长。

案角摆着一只碟子，碟里是几块蜜饯，颜色发暗，糖霜结了块，看样子摆了几天，没人动过。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说吧。”麒崇端起茶，“你要的不止一个差事。”

云儿抬起头。

“叔父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的多了。”麒崇喝了一口茶，“你要银子，要庄子，要人。这些我都能给。可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叔父问。”

“你娘是谁。”

风从梅枝间穿过去，吹得雪簌簌地掉。

雪落在窗外的石沿上，落一点，化一点。云儿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娘是柳家的妾。”她说，“死得早。”

“柳家那个妾，姓李。”麒崇说，“景和九年进的柳家门，景和十三年死的。”

他放下茶盏。

“你不是她生的。”

云儿没有动。

“叔父查过我。”

“我查过每一个进这个家门的人。”麒崇说，“这是我的宅子。我不管谁进来，我都得知道她是谁。”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还是很温和。

“不过我查不出来。”他说，“你的籍贯是假的，生辰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柳承宗那个老东西，为了攀这门亲，什么都敢做。”

他停了停。

“可有一样东西他改不了。”

“什么。”

“口音。”麒崇说，“你说‘侄媳妇’那三个字，尾音往下沉。京城人不这么说话。北边人才这么说话。”

“侄媳妇。”她说。

“再说一遍。”

“侄媳妇。”

“听。”麒崇把茶盏放下，“沉的。”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压断一根细枝，咔的一声，落在砖上。

“北边哪儿的？”他问。

云儿笑了一下。

“叔父这样问，侄媳妇有点怕。”

“怕什么。”

“怕叔父嫌我出身低。”她低下头，声音放软，“我娘是黑水边上一个村子里的。逃荒过来的。”

“黑水边上。”麒崇重复了一遍。

他端起茶，没有喝，只是捧着。

“黑水边上有个云家。”他说，“你知道么。”

“听说过。”云儿说，“说是妖人。”

麒崇笑了一声。

“妖人。”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是啊，妖人。”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

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方砚、一卷书、一只铜炉。铜炉旁边，放着一只铃。

骨头做的。

很旧了，颜色发黄，铃身上刻着花纹。

铜炉里的香早灭了，只剩一截灰，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是香头烧到底留下的。

云儿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缠枝纹。

不是她那只——这一只比她的小一圈，纹样也略有不同，是完整的，只缺一个铃舌。

麒崇伸手把铃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黑水。”他说，“那时候我二十岁，跟着我父亲去平乱。乱平完了，我在一个村子里捡到这个。”

他把铃举起来，对着光看。

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铃上，把骨头照得半透。缠枝纹一圈一圈绕上去，绕到铃口，收住。

“那村子已经没人了。房子烧了一半，井里塞满了人。我进了一户人家，灶上还温着一锅粥。”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铃，不看她。

他笑了一下。

“锅边上坐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都死了。她手里攥着这个。”

云儿的手指在袖子里抖。

抖得她自己都按不住。她把两只手在袖子里握成拳，指甲掐在掌心。

“我把它带回来了。”麒崇说，“带了三十年。”

他把铃放回案上。

铃底碰着木头，响了一声，很短。

云儿看着那只铃。案上光线偏，铃的影子倒在木头上，比她看见的那只短一截。铃口朝她，缺铃舌的槽黑着，像被谁咬掉一块。

“你说你娘是黑水边上逃荒来的。”他转过身，看着她，“那你认得这个么。”

云儿抬起头。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认得。”她说，“叔父，我是庄子上长大的，没见过这种东西。”

麒崇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回脸上。

然后他笑了。

“你笑起来像一个人。”

“像谁。”

麒崇没有立刻答。他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把茶盏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像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云儿的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叔父对不起谁？”她问，“要不要侄媳妇替您去赔个罪？”

麒崇抬起眼睛。

那一瞬间，云儿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笑，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井底的泥。

“不必。”他说。

他放下茶盏。

茶盏底在案上磨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回去告诉太妃。”他说，“就说我这边一切都好。请她老人家保重身子。”

云儿的手指一僵。

“太妃？”

“她不是给你指了城隍庙的路么。”麒崇说，“冬至那夜，我在庙外头站了半个时辰。”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子。

“你回去罢。”他说，“你那个弟弟的差事，我给他办。”

云儿站起来，行礼，转身。

起身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在砖上磕了一磕，磕出一点声。她扶着椅背站直，没有再停。青袄的下摆压皱了，她伸手抹了一下，抹不平。

廊角的婆子站起来，把簸箕抱到胸前，退开半步，给她让路。簸箕里的炭屑落了两粒在地上。

廊下的门开着。梅枝从廊柱边伸进来一枝，正对着她的肩。她侧了一下身，让开。枝上的雪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院子里的梅有二十几棵，一棵挨一棵，枝子在头顶上交着。她走过去，衣角擦着树皮，擦下一层白霜。

走到院门口，麒崇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对了。”

她停下。

“你念‘阿鸾’这两个字，念得对。”他说，“北边的口音，鸾要念得短，尾音往上挑。”

雪落在她肩上。

“可你不该在祠堂里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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