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是在后堂开的。
来的人不多:韩老六、沈知白、柳含烟,还有三个营的统领。云儿坐在榻旁,听着。
后堂里只有一张案子。案上摊着一张图,图的四角压着四只碗。炭盆放在案脚边,烟往人这边飘,谁坐在下风口,谁就一直眨眼。
三个统领站着,没有坐。左营那个少了半只耳朵,一直用手按着刀柄;中营那个矮,肩膀很宽,靴子上全是泥;右营那个年轻,嘴唇冻裂了,一直在舔。
麒锋靠在榻上,腿上还夹着板子。
“说吧。”
“不能去。”韩老六第一个开口,“世子,这是饵。他要您进京,您进了京,就是笼里的鸟。”
“不去呢。”
“不去,咱们守着关。”
“关守得住么。”
韩老六不说话了。
“水门塌了,东墙裂了,粮还剩六天。”麒锋说,“假铃只瞒住一时,绳子一断,它就识破了。你守什么。”
“守一天算一天。”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您死。”韩老六说,“您死了,我跟着死。”
麒锋笑了一下。
“老六,你跟了我七年。”
“七年。”
“七年里你替我挡过三刀。”麒锋说,“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你别拿命来还人情。”
韩老六的脸红了。
他右手上缠着布条。布条松了,垂下来一截,他没有去缠。
“那您说,去京里做什么。”
“杀沈砚。”
韩老六的嘴张了一下。
“咱们还剩多少人。”
“一千二百。”麒锋说。
---
“杀不了。”沈知白说。
所有人都看他。
“先帝腊月暴亡,八岁的孩子匆匆继了位,丧仪都被他压了下来。沈砚手上有三万兵,潼关以内全是他的。他挟了幼帝,京畿大营听他的调。”沈知白说,“您带一千二百骑进京,是送。”
他把三根手指伸出来,又收回去。
“三万对一千二。他不用打,他把门关上,您连城墙都摸不到。”
“那你让我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沈知白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纸是旧纸,边上磨毛了,折过很多次,折痕发白。图是用炭画的,画得很细,连台阶的级数都点了出来。
纸上画的是一个台子。三层,方的,四边有阶。
“祭台。”他说,“他在修祭台。”
“在哪儿。”
“京郊,天坛旧地。”
麒锋看着那张图。
“修了多久了。”
“去年开春就动工了。”沈知白说,“征了十万民夫。”
屋子里静了下来。
右营那个统领舔了一下嘴唇,没有舔出什么。
“十万。”云儿说。
“十万。”沈知白说,“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清君侧。清君侧是给天下人看的。他要的是把这十万人圈在一个地方,圈到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做什么。”
“祭天。”
---
“祭什么。”韩老六问。
沈知白没有立刻答。他把那张图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
“旧谱说云氏的铃能退煞,强弱要看来势。一声能退十里,是平潮时的记载;眼下不能照数硬算。”他说,“这是镇。”
“九声呢。”
“九声不是镇。”沈知白说,“九声是唤。”
“唤什么。”
“唤煞认主。”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角,灰落下来,落在案脚。
“三百年,云氏没有一个人摇到第九声。”沈知白说,“不是摇不到,是不肯摇。第九声要用活人的脊骨做铃,铃成之日,摇铃的人自己要死。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要十万人站在台下听。”
云儿的手指慢慢收紧。
“听完了呢。”
“听完了,那十万人就不是人了。”沈知白说,“是柴。”
云儿从麒锋手中接过铃,放在膝上,用手掌盖住。
铃身上那道细缝在火光里看得见。她用指甲顺着缝刮了一下,刮出一线黑。
---
“所以他要她。”麒锋说。
“他要她。”沈知白说,“要活的。要她自己在台上摇第九声。”
“她可以不摇。”
“他可以让她摇。”沈知白说,“世子,您身上那根管子,是他手里最好的一根绳子。”
麒锋明白了。
“他拿我逼她。”
“他拿您逼她。”沈知白说,“您若将死,他就能拿救您作饵;真到了绝处,她也可能为百姓去摇。”
柳含烟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最靠门的那张凳子上,两只手叠在膝上。
“沈大人。”她开口,“台上要十万人。十万人从哪儿来。”
“征。”
“征来的,肯站着听么。”
“不肯的,站在前面。”沈知白说。
柳含烟把手收进袖子里,没有再问。
“他什么时候开台。”麒锋问。
“正月十五。”
“还有多久。”
“十余日。”沈知白说,“您到京里,正好赶上他把台封顶。”
“封了顶呢。”
“封了顶就等。”沈知白说,“等一个愿意摇的人站上去。”
---
那天夜里,麒锋把所有人叫到校场。
雪停了,风没停。
校场上站着一千二百人,是关里还能上马的全部。
火把不够,有人把油布缠在木棍上,点着了举着。油布烧得快,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雪里,嗤一声。
马在雪里刨蹄子,刨出来的雪是黑的。
军需官捧着一本册子站在旁边。册子上写着箭多少、药多少、草料多少。他没有念,把册子合上了。
“我要去京里。”麒锋说。
没有人说话。
“这一趟,回不来的人会很多。”他说,“不想去的,出列。我不怪。”
后排有个人动了动,往前迈了半步。
他旁边的人一把把他拽住了。
没有人动。
“我再问一遍。”
还是没有人动。
韩老六把每一排的脸都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排。
“好。”麒锋说,“明天卯时出发。”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在数人,数到第三遍,数目还是那些。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韩老六。”
“在。”
“你留下。”
韩老六愣住了。
“世子——”
“关不能丢。”麒锋说,“我带一千二百人走,留八百人给你。假铃还能撑几天,撑不住就烧关。烧完了往南退,退到潼关等我。”
“我不留。”
“你留。”
“世子,我跟着您七年——”
“七年里你替我挡了三刀。”麒锋说,“第八年,我要你替我守这座关。”
韩老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火把烧到了手,他没有松。
过了很久,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雪地上磕出一个坑。
“世子。”他说,“您要是死在外头,我把这关烧了,然后去找您。”
---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关门口站满了人。不是兵,是百姓。
他们不说话,就站着,手里提着东西:一包干粮,一双鞋,一件棉袄,一坛酒。
有个男人把一口袋炒米往云儿的马鞍后面塞,塞完就走,走得很快,像怕被叫住。
有个孩子举着一只铃,铃是木头的,削得很粗。
“这个给你。”他说,“我爹刻的。”
云儿蹲下去接。
“你爹呢。”
“在城墙上。”
“叫什么。”
孩子说了一个名字,说得很轻,说完就跑了。
一个妇人挤过来,把一条布缠在云儿的护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布是新的,红的,边上还没有锁线。
“压一压。”她说,“红的压邪。”
云儿把护腕往上推了推,点了下头。
有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抓住云儿的袖子。
“云姑娘。”
“大娘。”
“我儿子在城墙上。”老太太说,“他说,让我给您磕个头。”
她说着就要跪。
云儿一把扶住她。
她的手很轻。老太太扶着她的胳膊,愣了一下,又扶紧了一点。
“大娘,别跪。”
“我儿子说,那天在义庄,您念了他爹的名字。”
云儿没有说话。
“他说,他爹死了二十年,没人念过。”老太太说,“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
后面还有一辆车。车上三只箱子,箱盖上压着草绳。
柳含烟站在车边,把手炉递上去,让人放进车里。
“你也去。”麒锋说。
“我去。”柳含烟说,“我父亲在城里。”
“你父亲知道你去么。”
“不知道。”
她把斗篷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
出关那天,风很大。
关门只开了一半。门轴冻住了,八个人推,推了三回才推开。
云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关城在雪里,城墙上一排一排的铃,风一吹,响成一片。
韩老六站在城门口,没有上来送。
他一直站着,站到看不见为止。
“他会守住的。”麒锋说。
“嗯。”
“他守不住,也会烧。”
“嗯。”
云儿把马往他那边靠了靠。
“将军。”
“嗯。”
“我耳朵坏了。”
“我知道。”
“左边这只。”她说,“听不见。右边还能听见一点。”
麒锋没有说话。
“我以后要是听不见你说话,”云儿说,“你就站到我右边来。”
“好。”
---
这一路走了七天,才到京郊。麒锋的断腿仍夹着板,多数时候躺在车里,只有探路时才勉强上马。
路上的雪一层压一层。头三天还有干粮,第四天开始吃马料,第六天杀了两匹走不动的马。夜里不敢住村,住废庙,住窑洞,只敢生一小堆火,众人围坐着,谁也睡不着。
有人把马鞍卸下来抱着睡,说比地上暖。
京郊的雪比关外小,可天更冷。
他们在一座废驿站里扎营。屋顶漏了两处,雪水顺着梁往下滴,滴在地上结成冰。火生在墙根,烟从破洞里走。
当夜派出的斥候,次日带回了消息。
“世子,祭台修好了。”
“带我去看。”
“白天不能去。”斥候说,“白天有人。夜里去,从西边的坡上能看见。”
那天夜里,麒锋带了十个人,上了西坡。
坡上有一片枯林,林子后面是平地。
枯林的树都没有皮,枝子朝天戳着。走到林子里,脚底下的雪是硬的,踩上去响,走两步就得停一下。
平地上立着一座台。
方台共三层,每层高一丈,四面设阶。台上没有灯,台身却映着雪光,隐隐发亮——不是石头的白,是骨头的白。
台基是用骨头垒的。
一层一层,码得很整齐,码成了墙。
台的四角各立着一根木杆,杆上什么都没有挂。风从台上过,吹不动它们。
“多少人骨。”麒锋问。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
“世子,那不是整具骨架。”
“是什么。”
“是骨头磨的东西。”斥候说,“他们把骨头磨成了片,一片一片贴在台基上。”
坡下面有营。营里有火,火连成一条线,一直连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民夫。”斥候说。
“多少。”
“数不清。”
麒锋往前走了几步。
台基最下面一层,贴满了骨片,每一片上刻着一个名字。
骨片只有巴掌大,薄,边缘磨得很圆,贴得一片压一片,像鱼鳞。
他蹲下去,就着雪光看。
雪落在骨片上,落进刻痕里,把刻痕填白了。
云满仓。
云老栓。
云七十。
云三娘。
---
坡上很静。
云儿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她从台基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很慢,走一步,低一次头。
走到东边,她停住了。
“一百二十九片。”麒锋说。
“一百三十。”云儿说。
麒锋转过头。
云儿指着台基最东边。
那里有一个空位,方方正正,跟别的位置一样大,可上面什么都没有贴。
空位旁边的石头上,刻着编号。
第一百三十。
云儿蹲下去,用手在那个空位上量了量。
她的手张到最大,还差一点。
“他留着。”云儿说。
“留着什么。”
“留着我。”云儿说,“我娘那片没贴上。因为我娘的骨头,在我脖子上。”
她把铃从怀里拿出来。
铃在她手心里,一动不动。
“将军。”她说,“他不是在修祭台。”
“那是什么。”
“他在做一只铃。”云儿说,“一只跟天一样大的铃。”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六章 清君侧》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