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没亮,京城就空了。
对外号称十万人齐聚天坛,究竟进来了多少,没人当场点清。
不是被赶去的,是自己去的。腊月里就传开了:正月十五祭天,沈相爷要替北境祈太平,凡是到场的,一人发三斗米,一匹布。
路上全是人。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背着老人的。孩子在大人肩上睡着,帽子歪到一边。
路边生了火堆,隔十几步一堆。有人蹲在火边烤手,烤完了,把手在衣襟上按一按,再往前走。
有个妇人在卖热汤,一桶,一文钱一勺。她一边舀一边说,祭完了有米,先垫一口。
天坛旧地本来是一片荒,二十年没人修。去年开春动工,修了一座台。
三层,方的,每一层一丈高。
台的四面都有台阶,每一面九级。台阶宽,能并排走六个人。
天还没亮,台下已挤满了人。老的,小的,抱着孩子的,背着粮袋的。众人站在雪中,双脚冻得麻木,却没一个离开。
因为发米的人说,祭完了就发。
栏杆外头摆着十几只木箱,箱盖开着,里面是铃。发铃的人坐在箱子后头,手里一本册子,来一个人,画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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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是混在民夫里进的内圈。
柳含烟给他的牌子是一块木牌,上面烙着一个“工”字。他把牌子挂在腰上,低着头,跟着抬水的队伍往里走。
水桶是木的,满了有六十斤。他挑了两趟,肩膀压出一道红印,守门的人就不再看他。
内圈用栅栏围着,栅栏里面是祭台。
栅栏是新的,木头上还带着白茬。手一按,会有木屑扎进指腹。
他抬头看。
台基在近处看更瘆人。骨片一片一片贴着,每一片磨得很薄,薄得能透光。骨片之间用铜丝缠着,缠得很密,一片压一片,像鱼鳞。
每一片骨头上都钻了两个孔。铜丝从孔里穿过去,绕一圈,拧一下。拧过的地方发黑。
最下面一层,刻着名字。
他没有找。他早就知道那些名字。
台的三层之间有台阶,台阶上铺着红毡。红毡是新的,红得刺眼。
红毡没有铺满,两边各留出一指宽,露出底下的骨。人走上去,毡会陷,陷下去就贴着骨。
第二层上站着人。
穿甲的一百个,是沈砚的亲兵。穿白的一百个,是礼部的乐工,手里拿着柷和敔。
第三层空着。
只在最中间,放着一张榻。
榻是木的,铺着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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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沈砚上了台。
他今天穿的是朝服,紫的,腰上挂着玉。他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上台之前,乐工试了三声柷。第一声闷,第二声也闷,第三声才开。
他走到台边,抬起手。
台下十万人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不是慢慢静下来的。是一下子。像有人把一盆水泼在火上。
“北境的百姓。”
他的声音不大,可台是空的,声音从台上下去,会回来。
“二十年前,黑水村一百三十口人,被祭了河。”
台下有人骚动。
“这件事,朝廷没有写。史官没有记。二十年,一个字都没有。”沈砚说,“黑水村现在是一片荒地,没有人知道那儿埋过什么人。”
他停了停。
“那些人是云氏。云氏三百年,守着北境的煞,一代一代,用骨头磨铃,用命去镇。他们死绝了,朝廷说他们是妖巫。”
“今年冬天,煞又来了。雁回关死了四千人。为什么。因为锁断了。锁为什么断。因为拿钥匙的人,被我们自己杀了。”
台下很静。
“今天,我要把这件事,写回去。”
沈砚抬起手,指向台基。
“这一百二十九片骨头,是从黑水村挖出来的。我把它们磨成片,贴在台上。今天祭完了,这座台会留在天坛。十年,一百年,一千年,谁来看,都会看见这一百二十九个名字。”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云氏不是妖巫。云氏是锁。”
“这一句话,我用十万人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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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站在栅栏边上,手在袖子里,握着刀柄。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在哭。那些民夫,那些抱着孩子的,那些背着粮袋的,他们听不懂“云氏”,可他们听懂了“死绝了”三个字。
“他疯了。”旁边一个民夫小声说,“他要用十万人写一句话。”
“不是他要用。”另一个说,“是他已经用了。”
“那咱们算什么。”
没有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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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云儿被带上台。
她是自己走的。
两个亲兵跟在后面,没有押她。她穿一身白,头发散着,手里捧着那只骨铃。
走到台阶下面,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她在找一个人。
麒锋在栅栏边,抬起了手。
她看见了。
她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上台阶。
一级,一级。
走到第七级,她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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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沈砚在她面前站住。
“云姑娘。”
“沈大人。”
“你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知道。”
“你愿意么。”
“你说过,不自愿的祭,煞不认。”云儿说,“那你还问。”
沈砚笑了一下。
“我要听你说。”
云儿看着他。
“我不愿意。”她说。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可我会摇。”云儿说,“因为你把十万人放在台下。我摇,他们也许能活。我不摇,他们一定死。”
“那不一样。”沈砚说,“你摇了,他们也是死。”
云儿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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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转过身,对着台下。
他抬起两只手。
台下的人跟着抬起手。
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只铃。
铜铃、铁铃、陶铃、木铃,什么样的都有。有的是从家里拿的,有的是发的。发的时候,发铃的人说,这是祭天的规矩,铃响,天就听见了。
万千只铃。
前排有几个孩子,铃举过头顶,仰着脸看台上。
“云姑娘。”沈砚没有回头,“你听。”
他放下了手。
万千只铃,在同一刻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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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是响,是压。
从台下压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压得人耳朵里出血。麒锋身边那个民夫,铃还没摇完,人已经跪下去了,鼻子里流出血来,眼睛还睁着。
麒锋的牙在磕。他咬住,咬得腮帮子发硬。耳朵里有东西在往外顶,顶得发胀。
“停!”麒锋吼,“都停!”
没有人听见他。
他喊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
人群仍在摇铃,摇得很用力,摇得脸上全是笑——他们以为铃响完了就发米。
台上的乐工开始敲柷。
一百个白衣人,一百把柷,敲得整整齐齐。
祭台开始响。
不是铃响,是台响。整座台在响,骨片在响,铜丝在响,地底下的东西在响。
麒锋把刀抽出来。
“让开!”
他撞开栅栏,冲上台阶。
亲兵的刀砍过来,他用刀背挡,挡开,再往上冲。
冲到第二层,他看见了一个人。
麒崇。
麒崇站在第二层的台阶上,身后挂着四十七只铃。
那是西院墙里的铃。
他把它们一只一只串起来,串成一串,挂在台边的木架上。风一吹,四十七只铃一起响。
串铃的绳子是新麻绳,颜色发白。
“侄儿。”他说,“你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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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没有停。
他往上冲,冲到第三层。
榻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云儿。
是个女人,穿青衣,头上插着一根木簪。
柳含烟。
她躺在白布上,两只手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块木牌。
云三娘。
白布上有褶,从她肩头一直到脚,压出一道槽。她鞋尖上还留着一小撮雪,没有化完。
她的手指扣着木牌,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麒锋站住了。
“她什么时候上来的。”他问。
“半个时辰前。”沈砚说,“她自己上来的。她说,第一百三十位空着,她替。”
“她替不了。”麒锋说,“她不是云氏嫡系。”
“我知道。”沈砚说,“她替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具尸体。
“所以先垫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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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在麒锋手里,抖了一下。
“沈砚。”
“世子。”
“你把她怎么了。”
“她自己躺上去的。”沈砚说,“她躺上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沈大人,我娘叫云三娘。你把她名字写上去,我就躺。”
沈砚抬起头。
“我答应了。”
台下,万千只铃还在响。
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铃响,是一种很低很长的嗡,从地底下上来,把整个天坛罩住。
麒锋站在台上,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一百二十九片骨,看着台底下十万个还在摇铃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不需要她。”他说。
“我不需要她。”沈砚说。
“你需要的是这十万个人。”
“我需要的是这十万个人。”沈砚说,“云氏嫡系的血,只是引子。引子有了,柴够了,火自己会烧。”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的白。
“世子,您看。”
天坛的北边,那片白立起来了。
不是雪。
是煞。
它从地里长出来,长到十丈高,然后停住,像一个等着听什么的东西。
沈砚把手里那串木珠举起来。
“云姑娘。”他说,“请。”
云儿站在台边,举起了铃。
她没有摇。
她转过头,看着麒锋。
“将军。”
“别摇。”
“我若能多撑一刻,底下的人便多一条退路。”她说,“我不摇,他们连退开的路也没有。”
“那是他骗你的。”
“我知道他骗我。”云儿说,“可我算过了。他说十万人,其实台下只有四万。剩下的六万,是他从北境抓来的,关在城外的营里。”
麒锋的手指僵住了。
“四万。”云儿说,“我摇一声,能退十里。四万人往外跑,能跑出去一万。”
“那另外三万呢。”
云儿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铃。
“将军。”她说,“我娘的骨头,在我手里。她摇了三夜,摇了三只铃,替许多人拖住了煞,也救了我。”
她抬起头。
“我今天摇一声。”
“云儿——”
“你站到我右边来。”她说,“我左边耳朵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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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响了。
第一声。
不是从云儿手里响的。
是从台下响的。
万千只铃,忽然全部停了。
停了之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从祭台底下,从那口盖着铁板的井里,从那一百二十九片骨头的缝里,一声,很长,很低。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口钟。
云儿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铃,没有响。
“不对。”沈砚说。
他转过身。
井上的铁板,正在往上顶。
铁板上有铃纹。铃纹在动,一条一条,像蛇一样在铁上爬。
“谁开的井。”沈砚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谁开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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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往台边跑。
他跑到台边,往下一看。
井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婆子,穿一身灰布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她一只手扶着井沿,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凿子。
凿子的柄上缠着麻绳,绳子已经黑了。
她脚下没有雪。井沿一圈是干的。
云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她往下看。
看了很久。
“阿婆。”她说。
麒锋转过头。
“你认识她?”
云儿没有答。
“她三年前就死了。”她说,“她走的那天,门口放着一双鞋,一块牌。云氏的规矩,人死了,才在门口放鞋。”
台下的老婆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眼珠,白得像两颗煮熟的蛋。
“谁在上头。”她问。
“阿婆。”云儿说,“是我。”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阿婴。”
老婆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用凿子往铁板上敲了一下。
“铛。”
铁板底下,有东西应了一声。
台底下,那片白开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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