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是被装在一辆囚车里拉回来的。
车是运炭的,四面透风,底下铺着一层碎炭。他坐在炭上,脖子上套着枷,枷上有三道铁钉,钉尖朝里。
赵陀把车拦在潼关道上,杀了六个解差。
路窄,一边是沟,一边是土崖。解差把车赶到崖根下,想掉头。车轴卡在石头缝里,转不动。
赵陀的人从崖上下来,先砍了辕马。
六个人躺在雪里,摆得不齐。有一个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捏得很紧,掰不开。
赵陀踩着车辕上去,用刀背敲枷上的钉。敲了三下,钉松了一丝。
“别敲断。”沈知白说,“断在里头,我的脖子就完了。”
赵陀把刀尖插进缝里,一点一点撬。撬开的木头带着血,颜色发黑。
“太医院的沈大人。”赵陀说,“您还活着么。”
沈知白抬起头。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裂开,裂到流血。他张了张嘴,先咳了一阵,咳出来的痰里有黑点。
“活着。”他说,“你们来得正好。再走两天,过了前头关口,我就真落到沈家人手里,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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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是在帐子里见他的。
沈知白进屋,先环顾一圈,见案上有碗热水,便走过去,双手捧起,一口口喝尽。
他捧碗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碗沿磕在牙上,响了两下。
喝完他把碗放下,抹了嘴。
赵陀又端来一碗粥,一件旧袄。他没有看粥,先把袄披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
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有一圈痂,紫的,勒出来的,宽两指。
“枷是七斤的。”他说,“走了十一天。”
“手。”
沈知白把手指伸开,伸不直,中指和无名指弯着,像钩子。
“冻的。”他说,“到了岭南,南边潮,会好。”
“世子。”他说,“皇上在皇城。”
“我知道。”
“您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
沈知白点点头。
“那我先说。”他说,“说完您再决定要不要带我进去。”
他坐下来。
“皇上被喂了三年的药。药叫‘安’,太医院造的,方子在三年前从药库里调走,调走以后,存档那一页被人撕了。”
“什么药。”
“主药是铅。”沈知白说,“铅白,磨成粉,和着蜜,一天一勺。吃下去,人不闹,不哭,睡得沉,听话。”
“三年。”
“三年。”沈知白说,“世子上一次问我,为什么宫里的孩子这么安静。我说,因为他怕。我错了。他不怕,他是被药按住了。”
帐子里很静。
“现在停,会怎么样。”
“得停,可不能以为停了药就会好。”沈知白说,“毒已经入骨,还得一边护住他,一边设法解毒。”
“那就只能等?”
“一直吃,他活不到十五。”沈知白说,“铅在骨头里,一年一分。吃到十五岁,眼睛先瞎,然后是脑子。最后是个活着的空壳。”
麒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只停药也救不回来。”
“所以不能只停药。”沈知白说,“所以我现在只说第三条。”
“说。”
“给我三个月。”沈知白说,“我在岭南的路上想了一路。铅入骨,得用能入骨的东西把它换出来。我有个方子,缺一味药。那味药在岭南。”
“什么药。”
“白花丹。”沈知白说,“岭南的瑶人拿它治骨里的毒。药得用活苗。我早已托南边的药商去寻,让他们带根护着,送到城南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片干了的叶子,紫的。
“在驿站的药摊上买的。”他说,“干了。干了就废。”
他把叶子捏起来,对着灯照。叶子薄得透光。
“要活的。”他说,“若离土放干,三天便不中用,必须连土养着送。”
“世子,我要三个月。”他说,“三个月,我把他骨里的铅一点一点换出来。换得慢了,他自己能长;换得快了,他死。”
“三个月,换得完么。”
“换一半。”沈知白说,“剩下一半,等他长大,自己长。”
“他有三个月么。”
“还有机会。”沈知白说,“先停原来的药,用护心养身的方子撑住,等活药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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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角门在西边,夹在两道城墙中间,平时是倒夜香的杂役走的。
柳卿给的钥匙。
钥匙是铜的,很小,柄上刻着一个“柳”字。
送钥匙的人把它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钥匙是热的。他在手里攥了一路。
“柳大人说,”送钥匙的人低着头,“他只管开门。门开了,里头的事,他管不了。”
“他人呢。”
“在宫里。”
“让他走。”
“他不走。”那人说,“他说他女儿躺在天坛上,还没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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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带了三十二个人进去。
三十二个人分三拨。一拨守角门,一拨跟人,一拨在城墙根下等。
赵陀给每人发一条白布,绑在左臂。绑完把布头掖进去,掖平。
“口令。”麒锋说。
“雁。”赵陀说。
“回令。”
“回。”
靴底缠了布。廊上的砖结了冰,缠了布才不打滑。
没有点火。宫里的路他走过不止一次,最近那回是随云儿上殿的时候,沿着铺红毡的道往前走,两侧站满了人。
现在那条道上堆着雪。
角门的锁孔冻住了。赵陀往锁孔里哈气,哈了七八口,钥匙才进去。开锁的声音很闷,像牙咬开一颗硬东西。
门后头停着两只夜香桶,桶盖上压着雪。桶边有一副扁担,扁担的一头断了。
皇城比外城安静。外城还有哭的,还有抢的,还有人在烧东西取暖。皇城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廊子的声音。
廊子底下挂着灯。十几盏,点着,没有人添油,火苗只有豆大。
雪地上一行脚印,从东往西去,走得很直,走到一半就没了。雪把后半截盖了。
乾清宫在西边第三进。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
不是站,是坐。坐在门槛上,头靠着门框,睡着了。
麒锋走过去,蹲下看。
不是睡。
两个人的脸都是青的,嘴唇发紫,眼半睁着。
一个的手还搭在另一个的膝上,搭得很轻。
“冻死的。”赵陀小声说。
麒锋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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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点着灯。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四角四盏,案上两盏,床前还有一盏。灯芯都剪得很齐,火苗一动不动。
热气扑面。
这间殿里烧着三个炭盆,炭是银霜炭,最好的那种,一块能烧一夜。
炭盆摆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三步,不多不少。盆沿上搁着一把铜夹,夹子上没有一点灰。
床前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只银碗,一把银勺。
碗里还剩一点东西,干了,结在碗壁上,白的,像霜。
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八岁。穿一件明黄的寝衣,袖子太长,盖住了手。他侧着身,脸朝着墙,眼睛睁着。
“皇上。”
孩子没有动。
麒锋走过去,在床边跪下。
“皇上。”
孩子慢慢地转过头。
他的脸很小,很白,白得透明。嘴唇是淡的,眼睛很大,黑得像两口井。
他看着麒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那个快死的人。”
麒锋的手停在半空。
“谁跟皇上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孩子说,“他们说,麒家的世子,活不过三十。”
他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
“你快死了。”他说,“为什么还要来。”
麒锋看了一眼那七盏灯。
“谁给皇上点的。”
“他们。”孩子说,“天黑就点,天亮就吹。有一盏灭了,我就喊,喊到有人来。”
“夜里有人来么。”
“有。”孩子说,“来了不说话,站在门口看,看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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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没有答。
他伸手,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很轻。比云儿还轻。八岁的孩子,抱在怀里像抱一捆干柴。
“我带皇上出去。”
“出去做什么。”
“出去活。”
孩子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相说,我出去就会死。”他说,“他说外头有煞,有兵,有坏人。他说我在这儿最安全。”
“这儿不安全。”麒锋说,“这儿的炭是银霜炭,这儿的灯点七盏,可门口那两个人冻死了。”
孩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我冷。”孩子说,“他们给我盖三床被子,我还是冷。”
他把手放在麒锋的脖子上。
小手是凉的。
“你的脖子是热的。”孩子说。
他把手收回去,缩进袖子。
“窗上有花。”他说,“今天早上开的。我数过,十七片。”
“哪扇窗。”
“那扇。”孩子抬了抬下巴,“我看不见外头,只看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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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时候,孩子一直没睡。
他趴在麒锋的肩上,看着那些廊子往后退,看着雪,看着灯。
门槛很高。麒锋迈过去的时候,孩子抓紧了他的衣领。
“抓疼了。”
“不疼。”
“我抓得紧。”
“抓着。”
走到角门,他忽然说:
“等一下。”
麒锋停住。
孩子从寝衣的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铃。
铜的,很小,只有拇指大,铃身上有一道细纹。
“这个给你。”孩子说。
“这是什么。”
“沈相给我的。”孩子说,“他说我睡不着的时候摇一下。”
麒锋把铃接过来。
铃很凉。他把它翻过来,看铃口里面。
铃口内壁上刻着一个字。
很小,刻得很浅,可他认得。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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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以后,孩子睡着了。
他睡在云儿怀里,头枕着她的胳膊。云儿不敢动,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
“他多大。”她小声问。
“八岁。”
“八岁的孩子,这么轻。”
“嗯。”
云儿低头看着他的脸。
她把孩子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一只看指甲。
十个指甲都是白的。白得像纸。
“这也是。”
“嗯。”
“将军。”她说,“他眉毛上有东西。”
麒锋凑过去看。
孩子的眉毛里,有一层很细的白霜。不是雪,是擦不掉的那种,像骨头里透出来的。
“铅。”沈知白在车外说,“入骨了。眉毛、指甲,都会白。”
车走了一段。
“沈大人。”云儿说,“他能活么。”
车外沉默了一会儿。
“能。”沈知白说,“只要没人再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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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他们到了城外的庄子。
庄子是柳家的,在城西二十里,有一道土墙,一口井,三十几间房。柳卿半年前就买下了,地契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井上有辘轳。辘轳的绳是新的,还没上过水,硬,卷不圆。
赵陀打了一桶。桶上来,桶壁上挂着一圈冰。水倒进锅里,锅底架上三根柴。
云儿蹲在灶前烧火。等水开的时候,她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烤了一会儿,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弯过来,弯了三遍。
沈知白下车时扶了一下车辕,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赵陀伸手要扶,他把胳膊抬起来,自己走。
孩子被抱进最里面那间屋。
炕是冷的。赵陀在灶下塞了三把柴,火起来,烟先从门缝往外走,走了一会儿才顺。
云儿给他脱鞋。鞋脱下来,脚是青的,脚趾头蜷着,像五只小手攥在一起。
她用两只手把他的脚捂住。
捂了很久,脚还是青的。
“将军。”她说,“我捂不热他。”
麒锋蹲下来,把自己的手也放上去。
两只手,四只手,捂着一双八岁的脚。
孩子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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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陀在门外等着。
“世子。”
“说。”
“营里的人都安置了。六万人往北,云满囤带着,走到白草分粮。”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赵陀压低声音。
“王府的灯亮了。”
麒锋抬起头。
“哪一盏。”
“西院。”赵陀说,“西院那间屋子。你们离京后,就没再点过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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