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正月二十三出的皇城。
这几日,云儿的右耳偶尔又能听见一点近处的声响,时有时无,远不如从前。沈知白不肯说是好转,只让她停铃。
五千人,从正阳门出来,一路往西。
消息传到庄子的时候是晌午。
“五千。”赵陀说,“京营三卫,还有神机营的两百杆火铳。”
“带炮了么。”
“带了。六门,小的,打石子的。”
麒锋站在土墙上,往东看。
庄子在城西二十里,前面是一片平地,后面是渭水。土墙是柳家半年前夯的,一人半高,墙头窄,站不住人。
墙是新土,颜色比地白。墙根有一圈脚印,是这几日巡墙的人踩出来的。
“墙太矮。”赵陀说,“挡不住。”
“挡不住人。”麒锋说,“挡得住马。”
“怎么挡。”
麒锋抬头看天。
“今夜有风么。”
“有。”赵陀说,“西北风,很大。”
“井在哪儿。”
“院子里那口。”
“把水都打上来。”麒锋说,“一桶一桶,泼墙。”
赵陀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冻上?”
“冻上。”麒锋说,“泼一夜,明天早上这墙就是一堵冰。梯子与钩子难着力,能替咱们多争些工夫。炮还是挡不住,得另作准备。”
“水桶只有十二只。”赵陀说。
“把门板拆下来,蒙上布,也能兜水。”
---
那一夜,庄子里的四百人没睡。
一百个人打水,一百个人泼,一百个人运柴,余下的人磨刀、架木台,给窄墙搭出能站人的地方。
井台上的辘轳一夜没停。绳子磨得发烫,有人往绳上浇了一瓢水,水浇上去就结了一层壳。
桶从井里上来,桶沿挂着一圈冰。递桶的人排成一条线,手接手,谁也不说话。有人的袖子冻在桶梁上,一扯,布撕下一块。
柴是湿的,烧不着,只冒烟。烟贴着地走,走到墙那边去了。
水泼在土墙上,风一吹,半炷香就冻住。冻一层,再泼一层。
泼上去的水先是一道白,白一分分变亮,亮完就硬了。再泼一桶,硬的地方又化开一条,再冻上。
泼到后半夜,墙厚了三寸,全是冰。冰面在月亮底下发青。
云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将军。”
“嗯。”
“我能摇一声。”
“不能。”
“他们五千人。”
“四百对五千。”麒锋说,“我打过更差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说,“断魂崖下面。我一个人,对面是雪煞。”
云儿没有说话。
“云儿。”麒锋转过身,“你那一声,留着。”
他说话时蹲下去一点,让她的眼睛对着他的嘴。
“留着做什么。”
“留着在最要紧的时候用。”他说,“现在还不是最要紧的时候。”
---
第二天辰时,京营到了。
他们没有立刻攻。
五千人在一里外列阵,六门炮推到前面,炮口对着土墙。
中军那面旗下站着一个人,青袍,没有戴盔。他站得很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身前摆着一张椅子,椅子空着。没有人坐。
一个人骑马过来,穿一件青色袍子,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世子在么。”
“在。”
“相爷说,只要世子交出皇上,今日不动刀兵。”
“相爷还说别的了么。”
“说了。”那人说,“相爷说,他不要世子的命。他要世子活着,看着他怎么办这件事。”
麒锋站在冰墙上。
“回去告诉沈砚。”他说,“皇上在我这儿。他要,自己来拿。”
---
第一炮打在墙上。
石子砸在冰面上,冰裂了一片,土掉下来一大块,可墙没有塌。
第二炮,第三炮,都是这样。
第四炮打在门楼上,把门楼的顶掀了。
“火铳。”赵陀喊。
墙头上的人蹲下去。
一排火铳打过来,声音像撕布。墙头的冰被打成粉,一片白雾。
“他们上来了!”
三百人抬着梯子往前冲。
梯子搭上冰墙,滑下来。再搭,再滑。有人把钩子甩上去,钩子钩不住冰,一拉就脱。
“放箭。”
墙头一排箭下去。
冲在前面的人倒了十几个。后面的停了一下,又往上冲。
墙下有人喊娘。喊了一声,就没有了。
箭射完了。射完就得等,等京营的人退下去,再下去捡。捡箭的人贴着墙根爬,捡一把,往回滚。
七个人被抬进院中。拆下的门板充作担架,门环还没卸,硌在伤者身下。鲜血一路滴进雪里,拖出红痕,又被后来的人踩成暗黑。
“世子!”赵陀喊,“东边!”
麒锋转头。
东边那段墙矮,一丈不到。有一百多人挤在那儿,正拿斧子砍墙根。
土墙的根没有泼到水。
“跟我来。”
---
打了两个时辰。
京营退了三次,冲了四次。
墙根被砍开一个口子,一丈宽。人从口子里往里挤。
口子两边的冰在滴水。人挤在里头,热气把冰化了一层。
麒锋站在口子里。
刀是父亲的刀。刀很薄,砍人不经用,砍两下就得停,不然卷刃。
他用刀背。
刀背砸在人的锁骨上,声音很闷。他砸倒一个,再砸一个。他的左手抓着一个人的领子,往墙上撞,撞了三下,那人软了。
赵陀在他旁边,用枪。
枪断了,就用断的那一截捅。
他脸上有一道口子,从眉骨到颧骨,血糊了半只眼。他不擦。
“世子,守不住了!”
“守得住。”
“还剩二百人!”
“守得住。”
---
云儿在院子里。
她站在最里面那间屋的门口。
屋里是幼帝。孩子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沈知白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碗。
“外头怎么了。”孩子问。
“打起来了。”沈知白说。
“谁会赢。”
“不知道。”
孩子想了一会儿。
“如果输了,”他说,“他们会给我吃药么。”
沈知白的手抖了一下。
“会。”
“那我还是赢吧。”孩子说。
他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放在被子上。被子上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
“沈先生。”
“嗯。”
“外头的雪,化了么。”
“化了。”
“那就好。”
---
云儿把铃拿出来。
她看着那口井。
井已经用石头压住了,压了三层。
她走过去,把铃放在井口的石头上。
“将军说,留着。”她小声说,“可是将军算错了。”
她的手放在铃上。
“我摇一声,退十里。”她说,“十里,他们就退了。”
她把铃举起来。
又放下。
“不行。”她说,“他还在里头。”
---
午时,西边来了烟。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一条线,从西往东,贴着地皮。
赵陀先看见的。
“世子!”
麒锋抬起头。
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是骑兵。
八百骑,跑得很散,不像官兵,甲也不齐,很多人穿着皮袄,头上裹着布。
最前面那个人,骑一匹黑马,手里举着一根长杆,杆上挂着一块布。
布是白的,上面画着一只雁。
雁回关的旗。
“韩老六。”麒锋说。
---
韩老六冲进京营后阵的时候,没有喊。
八百骑从西边压过来,一句话不说,直接撞进去。
他们从烟里出来。烟是他们自己点的,十几堆湿草,压在西边的坡上。
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不齐,像一片石头滚过来。
京营后阵的骡子先惊了。骡子一叫,车就翻。
京营的后阵是辎重,六门炮都在这儿。
韩老六的人先砍马腿。马倒了,炮就拉不走。然后他们砍炮车的轮子,砍完就往上冲。
炮车上有炮子。石子装在木箱里,箱子砸开,石子撒了一地,人踩上去就滑。
有个京营的兵抱着炮子往后退,退了三步,被自己人的车辕绊倒。
京营的阵乱了。
前面还在攻墙,后面已经乱了。
沈砚的中军往后退了半里。
“开西门!”麒锋吼,“先接他们进来,把伤兵撤到内院!”
西门是两扇木门,门后顶着三根杠子。杠子一根一根抽,抽一根,门就响一声。
人往外涌。有人被挤倒,赵陀一把拽起来,拖着领子拖出去。
---
韩老六下马时,一只脚是瘸的。
他走到麒锋面前,站直了,抱拳。
他的脸冻烂了一块,一只耳朵只剩半个。
“世子。”他说,“我来晚了。”
“不晚。”
“关里剩八百人。”韩老六说,“留下那八百人,我都带来了。关里的百姓已经分批南撤,兵不能再留在那里等死。”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韩老六转身,走到一辆车边,把车上的草席掀开。
车上放着新抄的阵亡名簿和收回的军牌,旁边另裹着一块旧牌位。
名簿、军牌分捆码好,旧牌位压在最上头。
草席底下垫着棉被。棉被上有一块黑,是雪化了又冻上的。
绳子捆了五道,每道都打了死结。
“我带出来了。”韩老六说,“新亡弟兄的名簿,还有老王爷的牌位,都不能留在关里。”
麒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
麒承岳。
他父亲的名字。
不是军牌。是祠堂牌。是老王爷身后立的那块,边角已经磨旧了。
牌上有霜。他用拇指把霜刮掉,刮出一道白。刻痕里是黑的,黑得发亮。
“路上死了多少人。”麒锋问。
“抬牌的两个,冻死了一个。”韩老六说,“剩下的没事。这牌比人金贵,我们拿棉被裹着。”
---
那天夜里,庄子里生了二十堆火。
八百人,二百人,两拨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有人在分粥,有人在烤脚,有人在哭。
粥是小米的,掺了切碎的干菜。勺是一只断柄的木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舀到碗沿就停。
有人的靴子脱不下来,冻在脚上,得用刀割开。割开的时候,脚趾头是白的。
马在墙外嚼草,声音很响。有人出去给马盖了一条褥子。
韩老六坐在墙根,捧着碗,一口一口喝。
“世子。”
“嗯。”
“我听说您把契断了。”
“断了。”
“那煞呢。”
麒锋没有说话。
韩老六抬起头。
“世子,我打了一辈子仗。”他说,“我不怕人。我怕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不跟你打,它就在那儿站着,站到你自己先垮。”
“我知道。”
“它现在在哪儿。”
麒锋看向北边。
“不知道。”他说,“井合上了。”
韩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合上就好。”
---
后半夜,赵陀来了。
他走得很急,靴子上全是泥。
“世子。”
“说。”
“天坛那边。”
麒锋站起来。
“台不是拆了么。”
“拆了一半。”赵陀说,“骨片收了两车。井口压了三百块石头,灌了铁水。”
“然后呢。”
“然后今天傍晚,守台的人听见铃响。”
麒锋的手指紧了一下。
“哪只铃。”
“那四十七只。”赵陀说,“叔父从天坛摘走后,又有人把它们送了回来,重新挂在旧木架上。守台的还没查清是谁。”
“响了多久。”
“一直响。”赵陀说,“响到天黑。天黑以后不响了。”
“现在呢。”
赵陀咽了一口唾沫。
“现在它不在架子上了。”
---
风从渭水上过来,把火吹得偏向一边。
“什么叫不在架子上。”
“守台的二十个人,”赵陀说,“一个都没回来。”
麒锋看着西边。
西边的天是黑的。
“他们往哪边去了。”
赵陀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往西指了指。
不是往庄子。
是往庄子过去,再往北,往那片没有人烟的雪原。
麒锋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它不是在往那边走。”他说。
“那它是在——”
“它在被人牵着走。”
风停了。
庄子外面的雪地上,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声音。
不是铃。
是一匹马,一匹马在跑,跑得很急,蹄子踩在冻土上,一下一下。
马上的人没有打火把。
马身上全是白霜。马嘴上有血,是嚼缰绳嚼出来的。
他跑到庄子外面,勒住马,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很破,是很久没喝水的人喊出来的。
“世子——!”
“台上有火。”
“什么火。”
“从井里出来的。”那个人说,“白的。它顺着地走。走到哪儿,雪就化到哪儿。”
“往哪边走。”
那个人抬起头,脸在火光里全是白的。
“往您这边。”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四十九章 渭水》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