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药

沈知白是二月十六回来的。

那天刮风。城门口的旗子刮得横过来，守门兵把枪夹在腋下，一只手缩在袖子里。

一匹马从官道上过来，走得很慢。马上的人趴在鞍上，头低着。兵迎上去，那人才抬起头。

“太医院，沈知白。”

兵让开路。

赵陀在衙署门口等了三天。他看见那匹马，先没认出来，等马到了跟前，才跑下去。

“沈大夫。”

沈知白从马背上下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水。”他说，“温的。”

赵陀端了水来。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先去解背上的篓。

他去城南驿接药，来回奔走了几日。护药的人从岭南走了四十七天，才把连根带土的活苗送到；如今篓中只剩三株，交接时谁也不敢松口气。

篓底垫着湿布。布已经干了，硬得像一块板。三株草用布条捆着，根上裹着一团泥。

草很矮，叶子是绿的，花是白的，一朵一朵，很小。

“白花丹。”他说，“生在岭南石隙里，花期短。南边送来的活苗，最终只保住三株。”

“够么。”

“不够。”沈知白说，“治一个人，要七株。”

麒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鞋。鞋底磨穿了，露出里头的布。布是黑的。

麒锋看着那三株草。

“那治谁。”

沈知白把竹篓放下。

“先治皇上。”他说，“皇上今年八岁。他中铅毒三年，铅进了骨头缝。再晚半年，骨头就长死了。”

---

第一轮逼毒是在太医院后院做的。后头还要将养数月，这三日只是先救急。

院子里支了三张床，床上铺着白布。布是新的，白得晃眼。

床是晒药用的板床，从药棚里抬出来的，腿底下垫了砖，垫了三层。

后院的墙很高，墙头上压着瓦，瓦缝里长着草。

廊下站着四个医官，还有院判。他们不进来，站在阶上，手拢在袖子里。

院判问了一句：“沈大人，几成。”

“三成。”

院判没有再问。

两个太医抬了一只铜盆进来，盆里是热水，水面上飘着一条白布。

八岁的孩子被抱上床的时候，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抱他的是个内侍。放到床上以后，那内侍退了两步，退到墙根，站住了。

孩子的靴子摆在床底下，摆得很正。

“朕的手为什么是黑的。”他问。

“铅。”沈知白说，“是毒积得久了，血色失了常。”

“治好了就白了？”

“治好了就白了。”

孩子点头。

“那治吧。”

药味从院子里飘出去，飘到街上。门房站着闻了一会儿，把门掩上了。

---

药是煎的。

药炉支在院子角上，三块砖，一只砂锅。沈知白自己扇火，扇子是蒲的，边上烧焦了一块。

三株草，煎成一碗，浓得像墨。

水是三碗。煎到一碗，他用筷子把草捞出来，放在一只空碗里。草叶已经烂了。

沈知白把碗端到床边，蹲下来。

“陛下。”他说，“这药喝下去，骨头会疼。”

“多疼。”

“很疼。”沈知白说，“疼三天。三天里不能睡，不能动，一动铅就回去了。”

“有麻药么。”

“有。”沈知白说，“可是麻药会压住药性。用了麻药，这药就白喝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用。”

他伸手，从床上摸到一根木棍。那是沈知白提前削好的，一尺长，包着布。

布缠了三层，缠得很紧。

他把木棍咬在嘴里。

“朕咬这个。”

---

第一天还好。

第一天他还能说话。他问了三遍“天黑了么”。

沈知白守在床尾，手里一支银针。针尖上有一点黑。

第二天开始，孩子的骨头里往外渗黑水。

沈知白一个时辰换一回布。换下来的布放在铜盆里，水一下就黑了。

不是汗。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把白布洇黑。他的手在抖，脚在抖，牙把木棍咬出了两道深印。

到了第二天后半夜，他开始哼。

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像一只被关在箱子里的猫。

后来他开始数数，数到二十就忘了，从头再数。

麒锋站在床边。

“陛下。”

孩子睁开眼睛。

眼睛里全是血丝。

“朕没事。”

“臣扶着您。”

麒锋伸手，把手伸到他手边。

孩子看了那只手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住了。

抓得很紧。

那只手很小，五个指头，指甲盖是青的。

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掐出四个印。他没有抽手。

麒锋站着，一动不动。

从后半夜站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的腿麻了。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走开两步。

赵陀端来的汤放在窗台上，凉了，端走，又端来一碗，又凉了。

---

第三天晌午，孩子忽然坐起来了。

沈知白按住他。

“别动。”

“朕要吐。”

“吐。”

孩子弯下腰，吐出一口东西。

黑的。很稠。吐在地上，冒着一点白气。

沈知白拿布把地上那口东西盖住。

吐完，他趴在床上，喘了很久。

木棍从嘴里掉下来，落在枕头上，滚了半圈。

然后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

手指头上的黑退了。指甲盖底下透出一点粉色。

“白了。”他说。

“白了。”沈知白说。

孩子笑了。

笑了一下，就睡着了。

---

麒锋从太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出门的时候院判迎上来行礼，他没有停。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得很快，走过两条街才想起自己没有骑马。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叫人备车，往城西庄子去。

那是柳家的庄子，云儿仍住东厢。云儿住东厢，屋里烧着地龙。

地龙的口在墙根，铁盖子上积着一层灰。炕烧得热，屋里干，窗纸上有一个指头大的洞。

他推门进去。

门轴响了一声，风先进来，灯苗歪了。她抬起头。

云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那块木板。她拿着炭条，正在上面画什么。

木板用得很旧了，四角磨圆，边上裂了一道。上头的字抹过一层又一层，抹不干净，底下全是灰印。

炭条只剩半截，用布缠着。

炕桌上有一碗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她伸手把冰捅破，推到他面前。

麒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手里的木板转过来给他看。

上面画着一只铃。

画得不好，铃身是歪的，铃舌画成了一根小棍。

她指了指铃，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头。

麒锋明白了。

“你听不见铃了。”

她点头。

“你想听见。”

她又点头。

然后她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写：沈大夫说，我的耳朵里没有骨头了。

写“骨头”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治不了。

麒锋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伸手，把炭条拿过来。

在木板上写：别再伤自己。

云儿看着那五个字。

她伸手，把炭条拿回去，在下面写：你不想我听见？

麒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木板拿开，放在一边。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让两个人的眼睛对着眼睛。

“我想。”他说。

她看着他的嘴。

“我想让你听见我说话。”他说，“可是我不想让你为了听见我说话，再少活一年。”

她伸手，手指放在他喉结上。他说完了，喉结不动了，她的手还放着。

---

次日清早，沈知白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刚亮，鞋上全是雪。他在门外把雪跺掉，跺了三下，才推门。

药箱放在炕沿上，箱盖上有一道裂，用铜丝缠着。他的手背起了冻疮，红的一块。

箱子打开，里头一层一层的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一张纸。

他给云儿搭了脉。

搭了很久。搭完左手搭右手，搭完右手，又把手按在她颈子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怎么样。”麒锋问。

“三十四下。”沈知白说。

“上次是四十。”

“上次是前些日子。”沈知白说。

屋里静了。炕洞里的火响了一声。

云儿看着他们的嘴。

她看不懂“三十四下”是什么意思，可她看得懂麒锋的脸。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低下头。

她写：多少？

他写：三十四。

她看着那两个字，点头。

然后她笑了笑，写：四十的时候我还能走三里地。

写完，她把木板推到他面前，手收回袖子里。

---

沈知白把麒锋叫到院子里。

天很冷，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廊下的雪踩实了，一踩一个印。沈知白一直走到院子中间才停，离窗户远一点。

“世子。”他说，“我要跟您说实话。”

“说。”

“她不是病。”

麒锋看着他。

“病有病灶。有病灶就能治。她身上没有病灶。她的脉慢，是因为她身体里有一半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井边。”沈知白说，“她现在是一只锁。锁要锁着东西，就得有一半身子留在锁眼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您这儿。”沈知白说。

麒锋没有说话。

“我这么说，您可能觉得是胡话。”沈知白说，“可我翻了云氏所有的书。书上写，活锁的脉，脉会日渐迟弱。若慢到那一步，人恐怕就留不住了。”

“那是多少天。”

“只看眼下的衰弱，或许还有一两个月。”沈知白说，“可这不是算得准的事。”

麒锋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上没有叶子，枝杈黑黑的，一直伸到墙外。

树干上钉着一只旧钉子。钉子上挂过灯笼，铁锈了，锈水在树皮上淌了一道。

墙外有推车的过去，车轴响，响了一阵，远了。

麒锋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沈知白说。

麒锋抬起头。

“什么办法。”

“把锁打开。”沈知白说。

“怎么开。”

“锁之所以是锁，是因为有东西被它锁着。”沈知白说，“要是那个东西不在了，锁就没有用了。锁没有用，就不用留在锁眼上。”

“那个东西，是煞。”

“是煞。”

麒锋沉默了一会儿。

“煞在哪儿。”

“黑水。”沈知白说，“您比我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月亮门那儿，他停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有说。

---

那天夜里，麒锋一个人出了城。

他没有带人。

西城门关着。守门的兵认得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够一匹马过去。

雪在蹄子底下响。出了城，路就没了，只有冻土，土上有草茬，一脚踩下去，草茬就断。

坡上有一块界石，半个埋在土里。他把马缰拴在石头上，没有拴紧。

他骑到城外的土坡上，勒住马，往北看。

北边是黑的。

不是夜的黑。是那种没有星、没有雪光、没有一点点人烟的黑。黑得像一块布，挂在天和地中间。

他坐在马上，看了很久。

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他勒住。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你在那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

“你听着。”他说，“二十年前，一百三十个人死了，没人给他们名字。现在名字有了，碑也立了。”

他的声音不大。风把后半句吹散了一点。

“你要是想回家，”他说，“我送你回去。”

“你要是想要人陪，”他说，“我陪你。”

“可是有一个人，你得放开。”

风停了。

四野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叫云儿。”麒锋说。

“她是我媳妇。”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