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买家

第二天一早，陆沉把老周从床上薅起来，说去镇上。

“买肉？”老周迷迷糊糊套鞋。

“卖东西。”

老周清醒了半截：“卖啥？”

“石头。”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把“你怕不是疯了”几个字咽回去，闷头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山道往青阳镇走，陆沉怀里揣着三块沉星铁，用粗布裹了两层，外面又裹了层从灶台底下捡的油纸，塞在袖子里沉甸甸的。剩下几块留在屋里床板底下压着，没全带。

走到半路，陆沉问老周：“镇上除了万宝阁，还有没有别的收灵矿的铺子？”

老周想了想：“有个姓孙的老头，在镇东头开了间炼器铺，叫‘孙记’。脾气臭，生意差，三天两头关门。万宝阁的人从来不进他家门，说是嫌他手艺糙。”

“就他了。”

孙记铺面夹在一间豆腐坊和一间纸扎铺中间，门板缺了半边，用块破布帘子挡着。陆沉掀帘子进去，一股铁锈混着炭火的味儿扑面而来。铺子不大，靠墙一架破炉子，砧板上扔着几把没打完的刀坯，墙角堆着各色矿石碎料，乱七八糟。

柜台后面坐个干巴老头，正拿矬子修一把匕首的柄，听见动静头都没抬：“不修农具，不打菜刀，不赊账。”

“卖矿。”陆沉说。

孙老头矬子一顿，抬眼皮扫了他一眼：“什么矿？”

陆沉把粗布包搁柜台上，掀开。三块青灰色石头并排摆着，表面那层光晕在屋里暗光底下格外明显。孙老头放下矬子，拿起一块凑到眼前看了几息，又拿指甲盖在石面上刮了两下，刮下来的石粉放在掌心吹了吹。

“哪来的？”老头问，语气比刚才紧了一点。

“后山捡的。”

“清风宗后山？”

“嗯。”

孙老头把石头放下，往椅背一靠，眯着眼打量陆沉：“陆掌门是吧？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

“不知道。”陆沉实话实说，“所以才来问你。”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油腻腻的册子翻了翻，合上：“沉星铁。我干了四十年炼器，经手过两回。上一回还是十年前，黑水宗从南边矿脉收了一批，转手卖给万宝阁，当时市价每斤三十五块上品灵石。你这三块，成色比我当年见的还好些，精炼损耗率应该低。”

“你收不收？”

“收不起。”孙老头干脆利落，“我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几十块上品灵石，你这一斤多沉星铁，我铺子盘出去也吃不下。但我能给你指条路。”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镇外三十里有座七星观，观主姓秦，筑基巅峰修为，一直在寻沉星铁炼他的本命法器。找了三年没找着货，前两天还来我这儿问过。你去找他，价钱好谈。”

“靠谱？”

“他道观在那儿跑不了，比万宝阁靠谱。”孙老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去找他之前，先想好要什么价。秦观主那人抠门，但东西他真缺。你咬死四十块一斤不松口，他能接受。”

陆沉把石头重新包好，临出门孙老头叫住他：“陆掌门，你这矿点在哪，我不问。但有一条——别卖给万宝阁。万宝阁最近在扫货，市面上沉星铁出来多少他们收多少，价压得低，转手翻倍卖给大宗门。你卖给秦观主，他能记你个人情，比多赚几块灵石值。”

出了孙记，老周凑上来：“真有人要？”

“有。”

“那咱什么时候去七星观？”

“现在。”

七星观比陆沉想的还破。三间大殿塌了一间半，剩下一间半供着三清像，香火稀薄。秦观主本人倒不像孙老头说的那么抠门——五十来岁的面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但料子是正经灵蚕丝，手上那枚戒指也值不少钱。他接过沉星铁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又把孙老头那套刮石粉的法子重复了一遍，最后抬起头，目光发亮。

“一斤二两。”秦观主掂了掂分量，“四十块一斤，我给你四十八，多出的算交个朋友。但我有个条件，你后山矿点出的货，先供我。我按市价收，不压你价。”

“行。”陆沉点头，“但有件事得请秦观主帮忙。”

“说。”

“我卖矿的事，暂时别让万宝阁知道。”

秦观主挑了挑眉，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你们清风宗跟万宝阁有往来？”

“欠他们点钱，走的分期。”

“懂了。万宝阁那帮人鼻子灵得很，你放心，我这儿买矿从来不张扬。”秦观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四十八块，当面点清。下回有货随时来，有多少要多少。”

陆沉接过袋子掂了掂，沉甸甸的，灵石的温润感透过布袋传出来。四十八块上品灵石。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上任第一天兜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半块硬炊饼。

回程路上老周整个人都是飘的，走两步就回头看陆沉一眼，反复问：“四十八？就那几块破石头？”

“那几块破石头够咱们还半个月分期。”

老周沉默了一阵，忽然说：“掌门，我跟你商量个事。下回你去七星观，我能不能跟着？我就看看，不说话。”

“你刚才不是跟了一路？”

“刚才不算，刚才我不知道那石头值钱。下回我换个态度，正式跟。”

陆沉笑了一声，没接话。走到镇口时他拐了个弯，没直接回山，先去了趟粮铺，把上回赊的肉钱结了，又买了五十斤辟谷薯种。

掌柜接过灵石时多看了陆沉两眼，这回没笑，客气了不少。

回到山上，陆沉把四十八块灵石摊在床上数了两遍。第一期还九十二块，现在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时间还有一个月。后山北坡底下那条矿脉到底有多少储量，得再探。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挖，万宝阁的人就在镇上，动静大了瞒不住。

他正琢磨着，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山下刘寡妇托人捎来的，说镇上今天来了个生面孔，到处打听清风宗后山的事。”

陆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生面孔长什么样？”

“说是干瘦老头，背个皮袋子。”

钱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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