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祖祠

江峰下了楼，顺手从侯军灶台上摸了把花生米揣兜里，一边嗑一边晃到门口。

冯老头站在梧桐树底下没挪窝，笑眯眯地打量着饭馆招牌，见江峰出来，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江 书记，冯德贵，镇人大**，叫我老冯就行。”

江峰跟他握了握手。老头手上劲儿不小，掌心糙得像砂纸，一看就是农村基层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把式。

“冯**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江峰松开手，递了根假中华过去。

冯德贵接过来闻了闻，别耳朵上，也没嫌假。“侯军这小子嘴快，昨天下午在镇上加油站跟人吹牛，说他饭馆楼上住了个部队来的大干部。我寻思了一下，组织部文件上写的报到时间是后天，但青山那边情况特殊，早点过去心里踏实。”

“什么特殊情况？”

冯德贵没急着答，往饭馆里看了一眼：“方便进去说？”

侯军挺有眼力见，赶紧把靠里那张桌子擦了，泡了壶茶端上来，自己溜进后厨剁肉馅去了，刀剁得案板咚咚响，正好盖住前厅说话声。

“江 书记，”冯德贵坐下压低了声音，“青山镇这地方，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暗流多。你上任之前我得给你交个底——镇上有一个镇长，姓孙，叫孙国栋，本地人，在青山干了快二十年了。你去了之后，有些事得跟他商量着来。”

“商量着来？”江峰端起茶杯吹了吹，“冯**的意思是，我说话不一定好使？”

冯德贵干笑了一声：“你是书记，***，党委会上当然你说了算。但孙国栋在青山根扎得深，各站所、各村支书，一大半是他提拔起来的。你去了要是上来就拍板，容易卡壳。”

江峰嚼着花生米没接话。这话听着像好心提醒，但细琢磨就有意思了——一个镇人大**，提前一天跑过来跟新来的书记说镇长的势力盘根错节，什么意思？表忠心？还是拱火？

“还有，”冯德贵声音又压低了一格，“周家坳那一片，最近老有人转悠。说是搞旅游开发调研的，但我看着不像。那帮人住镇上旅馆，白天不进村，晚上摸黑上去，神神秘秘的。”

江峰剥花生的手停了。“周家坳？那村子不是挺偏的吗，有什么可开发的？”

“谁说不是呢。”冯德贵两手一摊，“所以我今天过来，一是接你提前去镇上看看，二是想跟你透个气——你到任之后要动周家坳，最好先摸摸底。”

江峰心里转了三圈。沈薇让他查周家坳，冯德贵主动提周家坳，这老头是真知道点什么，还是在试探他？

“行。”江峰站起来，“那咱现在就走？侯军——三轮车借我用用。”

侯军从后厨冲出来，围裙都没摘：“哥你这就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留下看店。”江峰把他按回去，压低声音，“那摩托车还在街对面。你正常开门营业，谁来问就说我搬走了，去镇上上班了。”

侯军脸一垮：“那万一他们上来翻东西呢？”

“我铁盒放你冰箱冷冻层最里头，用冻肉压着了。”江峰拍拍他肩膀，“他们翻不着。真要有人硬闯，你别动手，记清楚脸长什么样就行。”

侯军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你晚上住哪儿？”

“镇政府肯定有宿舍。”冯德贵插了一句，“我让人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

江峰把花生米壳往垃圾桶一扔，拎着行李包上了三轮车斗。冯德贵自己骑了辆二八大杠跟在后面，老胳膊老腿蹬得呼呼生风。

青山镇离平阳市区二十多公里，出了城就是山路，三轮车颠得江峰屁股底下直跳。他一手扶着车斗边沿，一手掏出手机给沈薇发了条短信：提前一天去镇上，那个冯**来接的我，你认识这人吗？

沈薇回：认识。冯德贵在青山干了三十年，我外公还在的时候他就是周家坳的驻村干部。这人滑头，但心不坏。

江峰：周家坳最近有人转悠搞旅游调研，冯老头跟我提了。

沈薇这次回得慢了半拍：调研？我上个月回去给我外公上坟，村里没听说要搞旅游。你小心点，那帮人可能就是冲那本全本来的。

江峰把手机揣兜里，心里有了数。光头那伙人在平阳后街盯梢，另一拨人在周家坳转悠，两伙人有没有关联不好说，但时间点太巧了——他前脚刚拿到铁盒，后脚就冒出来搞“旅游调研”的。

三轮车翻过一道山梁，青山镇出现在眼前。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两边是三四层的小楼，比平阳市区差远了，但比江峰预想的热闹。镇政府大院在镇子东头，铁栅栏门锈得发黄，院子里停了两辆摩托车和一辆面包车。

冯德贵把自行车支在墙根，领着江峰往里走：“孙镇长今天下村了，不在。你先看看办公室，缺什么跟我说。”

江峰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屋里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玻璃底下压着张全镇地图，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了盆蔫了吧唧的绿萝。简朴得过分，但江峰挺满意——比部队连部还强点。

冯德贵把钥匙给他，又指了指走廊尽头：“宿舍在最后面那排平房，单间，带个小卫生间。食堂在隔壁院子，一天三顿，一个月交三百块钱伙食费。”

“行。冯**你先忙你的，我自己转转。”

冯德贵走了之后，江峰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他把那盆绿萝端到窗台上浇了点水，然后翻了一遍桌上的文件。大多是一些日常报表，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压在玻璃板底下的一张全镇地图——周家坳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暂缓。

江峰拿手机把地图拍下来，走出办公室往院子后面溜达。镇政府后面是一条小河沟，河沟对面就是山，顺着山路往上走就是周家坳方向。

他正看着山势，后头有人喊他：“江 书记？江 书记来了？”

江峰回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侧门走出来，穿着件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手里端了杯茶——刚泡的，热气都没散匀。

“我是孙国栋。”男人快走两步伸出手，“在隔壁村检查防火，听说你到了赶紧赶回来。冯**也真是的，你提前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江峰跟他握了手。孙国栋的手软而热，握得挺紧，但只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提前来的，谁也没通知。”江峰笑呵呵的，“孙镇长别见怪，我就想先熟悉熟悉环境。”

“理解理解。”孙国栋陪着他往院子外面走，手指头往街面上一划拉，“青山镇条件一般，但老百姓实在。你来了咱们搭班子，有啥事多沟通。”

两人在院子里聊了十来分钟，都是场面话。孙国栋问了江峰在部队的情况，江峰问了镇上几个村的产业状况，一来一回跟打太极推手似的。但江峰注意到一个细节——孙国栋左手无名指上箍了枚金戒指，很宽的老款式，戒面上刻了字，隔远了看不清楚。

江峰心里一激灵。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周家坳引：“孙镇长，我看地图上标了周家坳是红色圈，旁边写了暂缓，什么情况？”

孙国栋脸上的笑没变，但茶杯往嘴边送的动作慢了半拍。“那个啊——去年有人来谈旅游开发，想搞民宿，后来资质没审过，就搁下了。”

“哪家公司来谈的？”

“外地的一家小公司，叫什么……鑫隆文旅。”孙国栋咂了咂嘴，“小公司，没什么实力，来了两趟就没下文了。”

江峰点头记下，没再追问。两人又聊了几句，孙国栋说晚上给他接风，江峰推了，说路上累了想早点歇。

回了宿舍，江峰把门反锁，给侯军发了条短信：光头那伙人有什么动静？

侯军秒回：你走之后过了半个钟头，街对面摩托车就走了。不过刚才我出去倒垃圾，看见旅馆那边停了两辆外地牌照的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面包。对了哥——那帕萨特司机下车买东西，我瞅了一眼，是个光头。

江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光头从平阳跟到青山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光头背后的人不想让他拿到铁盒，又或者，他们觉得铁盒里东西在青山。

他给沈薇发了条短信：你外公那本全本丢了之后，有没有人找你们家要过？

沈薇回：找过。我外公去世后第三个月，有个自称是县文化馆的人来我家，说要收集民间武术资料，把我外公留下的所有纸本都翻了一遍，后来我舅说有几页纸不见了，但不敢确定是不是原来就没有。

江峰：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沈薇：我当时在学校，是我舅接待的。我舅说那人四十来岁，左手戴了个金戒指，很宽。

江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朝天躺着。金戒指，四十来岁。孙国栋手上那枚戒指他刚才瞥了一眼没看清字，但戒面够宽，老款式。

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给陈山发短信：你小子最近别光练功，帮我查个人。青山镇镇长孙国栋，看能不能从他社会关系里挖出点东西。

陈山回：哥你不是刚上任吗？咋就盯上镇长了？

江峰：说来话长。你先查着，别打草惊蛇。

陈山：得嘞，我这几天正好在公安系统有认识的人。

江峰把手机充上电，从怀里掏出沈薇外公的笔记翻到导引章。膻中穴的冲关路线他记熟了，但笔记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周景仁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临时记的：陆兄负我，实为弟误。那本全本我藏于——

后面没了，被撕掉了。

江峰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周景仁临死前写的东西，说“陆兄负我”是误会，那本全本他藏在一个地方，但藏字后面被撕了。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对着台灯照了照，纸页上隐约有圆珠笔印子——撕页之前上一页被笔尖用力划过的痕迹。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隐约认出两个字：祖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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