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块砖

陈山到青山镇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从平阳打了辆黑车过来，四十块钱车费，下车的时候司机还问他要不要包车回去，陈山摆摆手说不用，心里想的是今晚指不定什么情况，包车回去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江峰在汽车站等他，这回没骑二八自行车，骑的是冯德贵那辆电动三轮。陈山看见他哥蹲在站牌底下嗑瓜子，三轮车斗里放了两把铁锹和***电筒，拿麻袋盖着。

“哥。”陈山把背包往车斗里一扔，人跳上车，“啥情况？”

“边走边说。”

江峰拧着电门往镇政府方向开，路过主街的时候车速放慢，拿嘴努了努前街旅馆方向。陈山顺着看过去——旅馆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光头正蹲在台阶上抽烟打电话，旁边站了个矮个子在啃烧饼。

“就那光头？”陈山眯着眼看。

“嗯。他今晚要动手，我估摸着后半夜。”

“那咱还来得及？”

江峰看了眼手机：“侯军说他们晚饭后出去了一趟，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估计是上山踩点去了，得半夜才回来拿东西。”

两人回到镇政府后面宿舍，江峰把门一关，从床底下摸出那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这张图是他照着沈薇外公笔记里的描述画的，画得不算精细，但该有的都有了——祠堂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侧有间偏房，偏房往东三步是竹林边缘，再往东就是山坡。

“周景仁写的‘祠东三步，基下三砖，油布七寸’。”江峰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圈，“我上回跟侯军摸进去，挖的是山墙墙根正下方，方向对，位置偏了。祠东三步，是从偏房东墙往竹林方向数三步，不是从正房山墙。”

陈山凑近看了看：“三步大概两米左右。咱今晚几点动？”

“现在就去。”江峰把地图折起来揣兜里，“光头那帮人上山了，正好给我们腾地方。万一他们提前回来，侯军在街上盯着，有动静他会发短信。”

两人换了深色衣服，铁锹用麻袋裹好绑在背上，从镇政府后门溜出去。江峰带路，走的还是那条河沟边的土路，比走大路近了将近一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江峰停了一下，往荒地方向指了指——帐篷里黑着灯，两辆摩托车不在，面包车在。

“人还没回来。”江峰低声说，“走，直接去祠堂。”

周家坳祠堂隐在村后竹林里，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正门挂了个“危房勿入”的木牌子，但偏房门是好的，门板上新加了把挂锁。

江峰绕到偏房东侧，拿手电贴着地面扫了一圈。竹林根系发达，地面上冒出来不少竹笋尖，踩上去咔咔响。他蹲下来拿铁锹把子量了三步，停在一丛枯竹根旁边。

“就这儿。”江峰拿铁锹尖在地面上划了个圈，“往下挖，碰到砖就停。”

陈山抡起铁锹开干。两个人轮着挖，一个挖一个把风。表土层松软，混着腐竹叶和碎砖头，往下刨了不到一尺深，铁锹尖就磕到了硬东西。

“有砖。”陈山蹲下来用手扒拉浮土，果然露出三块青砖的边角，呈品字形排列，砖缝里填的白灰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来是后来专门砌进去的，跟周围老地基的砌法不一样。

江峰拿手电照着看了看，三块砖里面中间那块有点松。他拿铁锹尖撬了一下，砖头轻轻一掀就起来了——底下是个空洞，拿手往里探了大概七八寸深，指尖碰到了油布粗糙的纹路。

“摸到了。”江峰慢慢把油布包往外拽。包裹不大，比巴掌宽一点，裹了三层油布一层油纸，拿麻绳扎得结结实实。掂了掂分量，不轻，里面除了纸本子还有别的硬东西。

陈山凑过来看：“开了？”

“先别开。东西带回去再说。”江峰把油布包揣进怀里，站起来把土回填，拿脚踩实了，又把枯竹叶扫了一遍，表面上看不出有人挖过的痕迹。

两人原路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江峰忽然拽了陈山一把，两个人同时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山坡下头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突突声，三辆摩托排成一溜正往山上来。

“这么快回来了？”陈山压着嗓子问。

江峰盯着摩托车的灯光看了一会儿：“不对，方向是往帐篷去的，没往祖祠拐。”他想了想，“可能是分批回来的。踩点的人先回来，拿东西的人后半夜再动。”

两人等摩托车的灯光消失在帐篷方向，才继续下山。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侯军发了条短信过来：三辆摩托上山了，没回来。旅馆里还亮着灯，有人影。

江峰回：知道了，你正常关门睡觉。

他把油布包搁在桌上，拿剪刀小心剪开麻绳。三层油布一层油纸剥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层塑料膜——周景仁当年包得够仔细的。塑料膜撕开，露出三样东西：一本线装手抄本，跟上次找到的那摞差不多厚度；一张黑白照片，比爷爷铁盒里那张还老，边角都碎了；还有一把黄铜钥匙，老式的那种，钥匙柄上刻了个“陆”字。

江峰先翻手抄本。封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内气总纲》。翻开第一页，周景仁的字迹工工整整：“此本乃陆兄远山家传之物，弟景仁代抄一份，原底仍归陆氏。功法六层，前三层各练各的，后三层需两人合练。合练之法，另附于末。”

江峰往后翻，果然在最后几页找到了合练的具体方法——两人面对面盘坐，一人导气、一人引血，气从丹田出发走任脉上膻中，血从心口出发走督脉上大椎，在肩井穴交汇。交汇成功之后内气循环一周天，相当于单练三周天。

陈山凑过来看了一遍：“这玩意看着简单，实际做起来怕是不容易吧？”

“废话。容易的话你爷爷跟我爷爷早练成了。”江峰把本子合上，又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比爷爷铁盒里那张更早。中间坐了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捧着本线装书；左边站着年轻时的爷爷，右边站着年轻的周景仁。照片背面写了两行字，一行是爷爷的笔迹：“师徒三人合影，一九七〇年秋。”另一行是周景仁后来加的：“师父说，三块砖下钥匙开，祖祠后墙第三层。”字迹比旁边那行新得多，应该是周景仁晚年写的。

“三块砖下钥匙开——”江峰把黄铜钥匙拿起来看了看，“这是开什么的？”

陈山指了指照片上爷爷他们坐的位置背景：“你看这个架子，像是供桌。祖祠供桌底下第三层砖？”

江峰摇头：“上次我翻供桌底下那块松砖，下面是个铁皮盒子，盒盖被撬了。说明有人已经动过那个位置了。”他想了想，“周景仁写的是‘祖祠后墙第三层’，后墙，不是供桌底下。”

陈山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趁着那帮人还没回来，现在去一趟？”

江峰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过一刻。光头那帮人上山快两个钟头了，如果他们是去踩点，差不多该回来了；如果是去挖东西，这会儿应该正在动手。不管哪种情况，祖祠那边都空着。

“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侯军的短信来了：摩托回来了一辆！上面两个人，往旅馆方向去了。另外两辆还在山上。

江峰看了短信，脑子转了一圈：“回来一辆，说明是送东西的。踩点挖到了什么，先送回来给光头过目。另外两辆还在山上守着。”

陈山急了：“那咱赶紧去啊，趁他们大部队没下来！”

“不急。”江峰把手机揣兜里，“送东西回来的人，光头肯定要问话。问完了如果东西不对，山上那两辆还得再上去一趟。来回折腾至少半个钟头。咱等二十分钟再动。”

陈山虽然急，但听江峰的分析在理，耐着性子等了二十分钟。十一点四十，两人从宿舍翻出去，这回走得更快，二十分钟就摸到了祠堂。

江峰绕到祠堂后面。后墙跟山坡之间有条窄巷，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过去。他拿手电贴着墙面扫了一遍——后墙下半截是条石基础，上半截青砖，条石跟青砖交接的地方有一层明显比周围新，像是后来补过的。

“这儿。”江峰拿铁锹尖在第三层条石上敲了两下，声音空空的，里面是空的。他拿钥匙捅进条石缝隙里，钥匙头刚好卡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往左一拧，那块条石往外弹了半寸。

陈山伸手把条石抽出来，后面是个方方正正的壁龛，里头放了个铁皮盒子，跟江峰在供桌底下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但盒子没锁，拿钥匙一拧就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张纸。周景仁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洇了好几处：“陆兄：全本在祠堂地基下，我已托人告知你孙。若你孙未至，而他人先得，则此物恐落歹人之手。景仁绝笔。”

“他人先得。”江峰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周老爷子怕的就是这个——东西被别人先挖走。”

陈山把铁盒揣兜里：“哥，油布包呢？”

“在宿舍。”

“那咱赶紧回去，把东西藏好。万一光头那帮人反应过来——”

话没说完，江峰的手机震了。侯军发来三个字：又走了！

紧接着第二条：两辆摩托全下山了，往西头去了！

江峰跟陈山对视了一眼。

光头把三辆摩托全派上山了。这意味着他们今晚要搜遍整片区域，找不到东西不会收工。

“走。”江峰把铁锹往背上一绑，“回去把油布包换个地方。宿舍不能放了。”

两人小跑下山。快到镇政府后墙的时候江峰忽然停住脚，拽着陈山往旁边巷子拐了一下。镇政府后门那条巷子的路灯底下，站了个人，正仰着头看镇政府后院的方向。

光头。

他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说着什么。江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有一句话顺风飘过来：“——书记宿舍在最后一排，灯黑着，人可能没在。”

陈山攥了攥拳头。江峰按住他胳膊，低声说：“绕前门。”

两人从镇政府正门进去，值班室的老头认识江峰，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江峰快步穿过办公楼走廊，从后窗翻进宿舍，把油布包塞进陈山的背包里。

“你现在走，回平阳。东西放你那儿最安全。”

陈山把背包背好：“你呢？”

“我正常作息，明天照常上班。”江峰把铁锹藏到床底下，“光头看见我宿舍黑着灯，如果我明天早上从宿舍出来，说明我昨晚就是出去吃了个夜宵。他不会起疑。”

陈山还想说什么，江峰推了他一把：“快走。从正门出去，值班老头认得你——你就说来找我喝酒的，喝完了回平阳。”

陈山走了。江峰开了宿舍灯，泡了壶茶，坐在桌边翻开那本《内气总纲》。

半小时后，侯军发来短信：三辆摩托都回旅馆了。光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楼了。

江峰回：明天正常开门装修。

他把手机搁桌上，翻到总纲里合练那一章。周景仁把每一步都画了图，标注了内气走向和注意事项。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比正文的墨迹浅，像是后来补的：吾与陆兄试此法三次，均败于膻中。后孙某来扰，事遂不成。后辈若见，慎之。

江峰盯着“孙某”两个字，看了很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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