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姐出招

此时，大哥站了起来。

他冲着摔门的王茹芝大声教训道：“你都那么大了，一点也不懂事，父亲让你嫁到刘家，是让你享福的，是为了你好，不要不识抬举！”

大哥一向看父亲的脸色行事，他知道，父亲从刘家要来的礼物和好处，最终都会留给自己。

看着趾高气扬的大哥，王茹芝有点生气。

大哥学习成绩不好，初中没上完就回来了，而王茹芝一直是学校的三好学生，可父亲就是不让她上初中。

爷爷奶奶的屋是王茹芝的天堂，她经常蹲在书柜旁边看爷爷收藏的书，墙角那个古色古香的褐红色书柜，见证了王茹芝读书的样子。

在奶奶的干预下，茹芝读了初中。疼爱她的奶奶，不久去世了。

如今面对父亲又一个无情的决定，王茹芝乏力地靠在房门上，紧紧把书包抱在怀里，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这时，大姐静静地走进了王茹芝的屋里。

大姐回来看望父母，听说王茹芝今天放学，就一直在楼上的屋里织毛衣，想和妹妹说句话再走，没想到竟听到了父亲让茹芝辍学、出嫁的话。

当年，大姐读完小学父亲就让她辍学了。那时大姐也想读书，可弟弟妹妹相继出生，母亲又怀孕了，父亲便阻止了她读书的路。

她看了一眼桌上妹妹的奖状和推荐信，爱怜地抚摸着三妹的脸庞和葱白一般的手指。

她以前多次对茹芝说：“你的这双手和我的手不一样，我一辈子就这么样了，你不一样。”

至于茹芝究竟怎么不一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护着妹妹，尽一份长姐的心。

三妹读女子中学那年，曾和她说过，长大后想当居里夫人那样的人。大姐不知道居里夫人是谁，听了三妹的解释，她才知道茹芝看了爷爷藏的《居里夫人传》后，才有了这样想法。

大姐不止一次从三妹床头的地板上，捡起滑落的《居里夫人传》。

她翻看着这本书，书中主人公的成就令她仰慕，同时也激起了她内心一片涟漪。她还看到妹妹在书中许多句子下面，画上粗线，还在旁边写道：“这样的女人，中国也应该有！”

大姐很欣慰。她觉得妹妹或许真的能通过读书，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大姐坐到茹芝旁边，爱怜地擦去茹芝脸颊上的泪痕。

王茹芝不止一次看到，父亲王聚照经常坐在石桌旁，一声不吭地抽着烟，有时候大哥也在。

那天，她听到父亲对大哥说，家里的布匹生意传到他这一辈已经十余年了，可到了眼下的世道里，生意越来越难做。

儿子虽然能做点事，但还太年轻，父亲希望在自己的手上，让家族重新振兴起来，将来传给儿子一个富裕的家底。

家里的这几个孩子，就数三女儿茹芝读书成绩最好，她应该最能体谅自己的难处，没承想这个闺女犟得很，从来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一门心思想读书。

想到这儿，他感到父亲的权威和尊严受到三闺女的挑战，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站起身，疾步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朝着屋里喊：“茹芝，你还翻天了！我的话竟然不听！”

紧接着，他一把推开女儿的房门，脸色凝重地站在了那里，母亲和大姐连忙起身，可茹芝一动不动坐着，盯着床单上的书包和资料一声也不吭。

父亲看到茹芝任性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对着母亲周毓兰训斥道：“这闺女都是你惯的，读了那么多的书，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他扫了一下妻子和大女儿，转身离开房门前撂下一句话：“连我的话都不听，这个家你就不要待了！”

王茹芝听后脖子一伸，冲着父亲的背影大声喊：“不嫁就是不嫁！不让待就不待，逼急了我就去死！”

跟在父亲后面的大哥，刚想冲进屋教训不懂事的妹妹，但看到母亲看着自己，只得悻悻地跟着父亲离去。

“啪”的一声，父亲手中的茶杯在青砖上炸开，留下了沉默不语的母女三人。

这一晚，王家大院旱烟味在空中飘荡，许久没散。

王茹芝把头埋到臂弯里，肩膀一阵抖动，压抑着的抽泣声在屋里回荡。

母亲坐在女儿身旁，拉着女儿的手，哽咽着说：“家里这么多的人，每天都要花钱，你爹也没办法……

你嫁过去以后，刘家不仅能送来一大笔礼金，绸缎布匹生意他们也会帮着打开市场。”

“小芝，你是妈的好闺女，你迟早是要嫁人的，刘家有钱，嫁过去最起码吃穿不愁，过几年生下个一男半女，你一辈子就有了依靠。要不你将就一下？”

“我不！”茹芝猛地抬起头，任凭泪水从脸庞划过，“我死也不嫁给他！”

母亲心里沉重起来：已经收了刘家的聘礼，可女儿死活不嫁，当家的又好面子，这该如何是好？

屋里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过了一会儿，大姐秀芝抬起头，对母亲和茹芝说：“娘，要不先让小芝去我那里住两天，你再和我爹说说，看能不能取消这门亲事？兴许爹想通了，不再逼小芝出嫁呢……”

茹芝太了解父亲了，想让父亲改变主意，尤其是让他退回已经收下的聘礼，是万万不可能的，但她转念又一想，眼下先到大姐家去躲一下，未必不是好事。

王茹芝看着母亲清扫着地上的玻璃杯碎渣，她彻底明白，自己只是父亲眼中挽救家庭布匹生意的工具，哪里还有父女亲情。

她觉得，这个家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一晚，上江村王家的这栋二进二层小楼，格外安静。

王茹芝躺在床上，一点也睡不着，她索性打开床头的那本《居里夫人传》读了起来，她觉得，只有在自己读书的时候，心里才特别亮堂。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到了一个青年人，个子高高的，学习成绩好，青年人拿着书本，好像还向她招了招手。

早上醒来，王茹芝怎么也想不起梦里的那个人是谁。

她越想越觉得，曾经养育自己的这个家，已经到了容不下自己的时候，待在家里只会让自己感到窒息。

潜意识里，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快，快离开家！

天快明时，眼睛红肿的王茹芝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把学校发的奖状连同老师给的浙江大学的推荐信一起塞进了包袱。

这个家已经容不下她，父亲更不会退聘礼，眼下，去大姐家躲一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她拿起那本《居里夫人传》捂在胸前，把书和那封推荐信放进包袱里，头也不回地跟着大姐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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