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奔向有光的地方

趁着夜色，阿任和王茹芝从后门离开任家，绕过村口石桥，登上了去往上海的乌篷船。

两天后，乌篷船即将靠岸。

船体晃动，王茹芝紧紧地按着胸前的碎花包袱。岸上有一大片建筑工地，还有漫山遍野的脚手架映入眼帘，她陷入了对家乡的思念里……

突然，天际线上传来一阵怪叫声，紧跟着，船上有人大声喊：“快看，有飞机飞过来了！”

飞机一个接一个飞向那片宏大的建筑工地上空，随即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有几架飞机还把炸弹丢进河道里，炸起了冲天的水柱。

船老大迅速把船往岸边靠，招呼人们快快下船。

王茹芝下了船，随着惊恐的人群沿着小路奔逃。

可是，当她回头看刚才乘坐的那艘乌篷船时，却看到涂着红色膏药旗的飞机怪叫着，向小船扎下来，甚至她能看清飞行员狰狞的面孔。

机翼下的黑点子直接落到船附近，乌篷船连同那个和蔼的船老大，顷刻间化作巨大的水柱和碎片……

她惊恐地“啊”了一声！

又有炸弹落到小路上，巨大的爆炸声中，碎石和弹片四处横飞……

王茹芝头一次经历这样恐惧的场面，她不知所措。但她很快清醒过来，我是逃婚出来的，我可不能白白死在这里，想到这时，她飞奔起来。

阿任见状，连忙把她按到身下保护起来。

潮湿的江风夹裹着血腥气和刺鼻的硝烟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钻。

过了一会儿，涂着红色膏药旗的飞机飞走了，人们这才缓缓爬了起来。

王茹芝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歪倒的手推车旁，躺着一个哀号的老人，他的腿被飞石砸中，血肉模糊。

一个抱着小孩的大姐靠在一块石头上哭，她怀里的孩子头上流着血，已经没了呼吸。

王茹芝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里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

她用极为仇视的眼神看着远去的日军飞机：可恶的日本鬼子，青天白日，竟敢这样肆意横行，狂轰滥炸，难道我们就没办法还击鬼子吗？

王茹芝这时注意到，姐夫阿任的灰布褂子，不知何时没了下半幅，脸上也溅到血迹。

她关切地喊：“哥，你受伤了？”阿任摆了摆手，说：没受伤，溅的血！

阿任上下仔细看了王茹芝一眼，妻妹身上除了灰尘和泥土，并没有流血，他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城区火车站的方向奔跑……

两天后，疲惫不堪的阿任和王茹芝，走出上海火车站。

街上行人并不多，突然，王茹芝看到十字路口的高台子上，一个青年人挥舞着手，大声说着什么，四周有许多群众围观。

青年身后的墙上，有一行用白灰写成的标语，上写：“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远处，出现了军警晃动的身影。

阿任劝她快走，他们要去阿任在上海的老师那里。

走了很远，王茹芝回头看着台子上的青年，回想起一路上同胞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仇恨日本鬼子、立志要为反抗侵略做点什么的念头，在她心里悄悄萌芽。

经上海同学介绍，阿任找到了当年的一位姓陈的老师，此时在郊区广慈小学当校长。

陈校长对阿任的到来很是吃惊。

王茹芝看到陈校长，心里也颇感亲切。

那天当着王茹芝和其他在场者的面，陈校长夸阿任是他的学生中品行和学习成绩最好的一个。

阿校长擦了一下眼镜，叹息一声说道，当年阿任父亲重病，孝顺的阿任只好中断学业回到了家里，之后再也没有返回学校。

当弄清阿任的来意后，校长这才仔细打量阿任身后的王茹芝。

不过，他随后的话却让阿任和王茹芝犹豫起来。

原来，这所学校在当地颇有名气，主要是这里的教学质量高，周边包括市区的人家，都想办法把孩子送到这里来读书，想来学校当老师的人也较多。

但是，学校的岗位就那么几个，僧多粥少，校长正在为难之际，阿任领着王茹芝来了。

阿任和校长说话的工夫，政府机关一位处长领着一个姑娘找到校长，说想让自己的妹妹当老师。

一位西装革履的富翁，也坐着洋车来到学校，他想让儿子当老师……

校长送走了客人，对阿任说，算上你这个妹妹，有6个人想当老师，可学校目前可提供的老师岗位只有2个，校董们这两天正在为这事头痛呢。

听到校长这样说，王茹芝暗暗地想，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大姐让阿任把自己送到上海，十多天过去，一路上两个人死里逃生，如今阿任身上的钱又快花光了，大姐在家肯定担心。老师这个职位，自己必须拿到，让阿任尽快回去。

这时，初出茅庐的王茹芝，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声音：既然如此，何不上台试试？

于是，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话：“那就试讲，谁讲得好就用谁呗！”

屋里很安静，王茹芝的话校长竟听到了，他抬头看着这个年轻而又面带倔强神色的姑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原来，校长和校董们正有此意。

第三天，学校组织试讲。

王茹芝不怕试讲，在女子中学，学习成绩全年级第一的她，经常被老师叫上台，向同学们传授学习方法，她还在黑板上解析数学题目，思路环环相扣，口齿伶俐，说话声音又好听，同学们都很喜欢。

有两个想当老师的人当即回话，说要是试讲，他们那就不来了。

王茹芝尽管也有压力，但她并不紧张。

她想了很多，想到了父亲不在乎自己的那种眼神，想到了一路走来的艰辛和磨难，她暗暗下定决心：要认真讲，更要发挥好，争取在这里安下身来！

令人意外的是，和王茹芝一起试讲数学的一个当地女生，最后的成绩和她一样好，但名额只有两个。

况且，那个女生的父母都是当地人，学校一些老师倾向录用当地女生。

王茹芝面临被淘汰的境遇。

关键时候，王茹芝当众提出，再给学生们讲一课，试讲的好坏由学生评判，她还说，学生认可的老师才是好老师。

陈校长被王茹芝的执着感动了。于是，学校采纳了这个建议。

试讲中，王茹芝展示出了自信、良好的亲和力和渊博的知识，她最后得以胜出，拿到了数学老师的职位。

看到王茹芝凭实力争到了老师的职位，阿任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和陈校长告别后，阿任走了。

他回头看着头一次出远门的妻妹，心里还有点放心不下，但是来到这样的环境，对王茹芝来说，无疑是当下最好的去处。

王茹芝站在校门口，看着渐渐走远的阿任，心里充满了感激！

学校的建筑明显是江南古式风格。院子一侧靠墙的地方，长着几棵高大的榆树，郁郁葱葱，晚春时分，鲜花仍然烂漫地绽放。

王茹芝经常在一棵老榆树下看书，思考自己的未来。

一天，她隐约听老家来的人说，刘家还在四处打听她的下落。

身在安静学校的王茹芝，开始了她的老师生涯，可她没想到，这个安静之所，竟也隐藏着致命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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