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西北联大去

怀里揣着张相麟的信，王茹芝踏上了去城固的路。

她只知道路途很远，却不知道还要经历生死。

她坐上了开往武汉的货轮。

然而货轮在黄浦江里航行没多久，就被日军飞机发现。

突然有人大喊：“快看，日本人的飞机！”

话音没落，第一枚炸弹砸进江里，炸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浪头兜头盖脸地扑过来，满船的人东倒西歪，哭喊声响成一片。

王茹芝死死抓住栏杆，指甲尖已经没了血色。

日军飞机在货轮上空飞过，货轮紧急避险，一枚炸弹落到水里，王茹芝和同船的人东倒西歪。

日军不甘心，又飞了第二次，炸弹拖着黑影，一头扎进甲板上的大木箱，弹尾泛着黑色的狰狞，露在外面。

炸弹居然没有爆炸。

人们尖叫着挤在一边，大气不敢出，恐惧地看着炸弹。大伙都知道，它要是炸了，一船人顷刻间都会化成腾空而起的巨大水柱……

船老大到底是久在江上漂泊之人，他盯着炸弹和木箱看了一会儿，试探着轻轻走到木箱边，低下身子四处打量一番，这才冲着人群招了招手，五六个水手猫着腰，围了过去。

随着船老大压着嗓子喊出“一二三”的浑厚口令，木箱缓缓离开地面，水手们一齐发力，木箱被移到船舷边上，又在一声简短的口令后，木箱扑通一声沉进江里。

炸弹并没有爆炸，王茹芝和船上的人们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茹芝发现，后背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湿透，此刻紧紧地贴在身上，江风一吹，冰凉。

她摸了摸包袱，心想，死亡离人们这样近，但只要胆大心细，也可以让死神退却。

货轮到了武汉，武汉火车站已被日军炸毁。

王茹芝看到许多人爬上西去的列车，于是也学着逃难女人的样子，抓乱头发，往脸上抹点灰，混进黑压压的人群里，挤上西去的列车。

列车“哐当、哐当”往北走了两天，到郑州后往西走，她蜷缩在车厢一角，又冷又饿。

列车过了洛阳，在穿越了几个山洞后，却突然停了下来。

原来，铁轨被日军炸成了扭曲的麻花，枕木像断掉的骨头，横七竖八戳在炸弹坑里……

列车上的人们，不得不滞留在荒芜的山区里，等待铁路修复通车。

她也学着旅客的样子，下车摘些野果放进包袱。车上没啥吃的，这些东西既能止渴，还能充饥。

夜幕降临，她抱着包袱挤坐在车厢地板上，想起老家的母亲、大姐、姐夫，但她一想起父亲和大哥那般默契地对待她，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愤恨，那个温暖的家，为何会这般对待自己。

可一想到上海小学，还有被日军糟蹋而死的好友贾燕秋，她的心底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车厢一角亮着马灯，借着微弱的光亮，王茹芝和旁边妈妈怀里的一个小男孩玩了起来，她觉得这个男孩非常可爱。

不知什么时候，维修机车亮着明亮的大灯驶到现场，工人们挑灯夜战。

叮叮当当的锤声，钢铁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响了一整夜。

王茹芝蜷缩着倚靠在车厢上，听着那些混杂的声音，昏睡过去。睡着了她还想：工人在修路，路通了，他们就能继续往前走了。

在王茹芝的身旁，有一对中年夫妇，母亲抱着三四岁的孩子。她从小就喜欢孩子，便伸出手指逗小男孩玩。

在逃难的车厢里，孩子的笑容清澈而又纯净，这是王茹芝唯一感到美好的事情。

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第三天中午，铁轨终于修好。

但是，就在列车即将启动那一刻，王茹芝看到，男孩的小手从母亲身上滑落，她这才知道小男孩病重，可任凭母亲怎样哭喊，孩子再也没睁开眼睛。

母亲哭喊着孩子的乳名，车厢里的人们心都碎了，列车员却皱着眉走过来，看了一眼小男孩，说孩子已经死了，还说孩子在车厢里不吉利，让赶快丢掉。

母亲紧紧地抱着孩子不松手，父亲束手无策。后来，列车员拉着孩子父亲，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

王茹芝木然地看着那个可爱的男孩被放进坑里，看着土一掀一掀地覆盖在孩子身上，看着隆起的土堆，她的眼泪滑落到地上。

她突然明白，这样的乱世之秋，普通人的命轻得像草根，可正因为如此，她觉得自己才更应该好好地活着，早一点赶到信封上的地址——城固……

火车晃到了西安，也就到了终点。

可此处，距离城固西北联大还有三百多里。

而此时的王茹芝，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黄土和车厢的灰尘染成灰色，她的头发打着结，嘴唇干裂。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可去城固还要坐车，没办法，她把身上仅有的3块钱都给了车把式，才在拉货的大车上勉强有一席之地。

越往西，越荒凉，大车顺着盘山路西行。

头一天下过雨，路上有许多深深的车辙，王茹芝坐在车上，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左右摇摆，骨头仿佛要被晃散架。

第二天下午，大车下长坡，车轮突然一滑，大车一下子滑进了沟里，昏昏沉沉的王茹芝，瞬间被摔到车外，滚下山坡，危急时刻，她本能地伸手乱抓，手指在划过一段黄土后，死死抓住了突出的树根，整个人悬挂在斜坡上。

坡下是水库，不会水的她，滑下去就完了。

她暗暗提醒自己：我是要去读大学的，不能死在半路上，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

“姑娘，千万不要松手！”几个乡亲跑过来，大家一齐动手，瞬间手拉手组成绳索，硬生生把她拉了上来。

她瘫坐在地上，身上多处被划伤，一个老乡看她可怜，递给她一块烧饼：“闺女，你这是要去哪啊？”王茹芝感激地看着救她的乡亲，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啥。

她缓缓起身，向着善良的西北乡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到城固的时候，已是下午。

夕阳西下，她站在大西北这个小城门口，灰头土脸，活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人。

从上海到城固，三千多里的陌生路，王茹芝整整走了二十六天。

她摸出了包袱里张相麟那封信，她清楚地记得信中一句话：“这里有书，有启发我们思想的先生，还有一个崭新的世界！”

当初就是看到这句话，她才义无反顾踏上这段行程。

尽管她不知道大学长什么样，向往崭新世界的她，居然这样一路艰难地走了过来！

此刻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用了26天走到城固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她站在城固城门外，身上钱财已经耗尽，身上伤病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联大是否愿意接收自己，也不知道那个通信许久的同乡师哥还记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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