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家门前的最后一块肉干

“赵大山，明天出村之前把瘦驴牵到祠堂去。全族都是一样的，没有例外的。”

赵金贵站在院子外面，拍了三下门。

赵大山把粥碗端到门口，并没有打开门。

“你家三头驴，怎么不先交两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赵金贵冷笑道：“我家牲口多，可以拉粮食。你家那头瘦驴跟着也是白搭。”

“你们家的牲口多，是因为你把别人的粮食都搬回来了。”赵大山说，“要统一安排的话，先打开你们家的地窖。”

院外有人低声咒骂。

林氏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着赵大山。

赵青山放下了弓箭，赵春花把圆圆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赵金贵的话音已经很低了。

“赵大山，你不要不知好歹。”

赵大山把门打开之后就站在了门槛里面。

“我的驴子，我的粮食。我不交。”

赵金贵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瘦驴。

“明天我来牵。”

赵圆圆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半块萝卜。隔着院门就能听到赵金贵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话。

“先把这头驴给看住了。赵家的粮食，也不能给他们留下。”

圆圆抬起头来。

她三岁了，还不会说话。

林氏将粥碗推到她的面前。

“圆圆，吃。”

圆圆没有动。

碗中的粥只有几粒米，半块萝卜沉在碗底。赵大山那一碗也不怎么好，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子。赵青山，赵河的碗里稍微多一点，赵春花的碗里放了一点肉末。

赵家今天的早饭。

赵家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了。地里的庄稼没有收成，山里的猎物也很少。赵大山进了两天山，只带回了几根野菜，一只瘦兔子的腿。

兔腿被林氏剁碎后煮成了粥。

肉的味道很淡。

圆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赵大山。

赵大山端起碗来，几口就把粥喝了下去。

“看我干嘛，快吃。”

圆圆摇头。

赵大山皱着眉头说：“不吃就会饿肚子。”

圆圆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出了一块肉干。

肉干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四周边缘已经被她咬过。她把肉干放到桌子上，然后推到赵大山面前。

赵大山愣了一下。

林氏缝补行囊的动作停了下来。

赵春花也看了过来。

赵大山拿过肉干之后故意板着脸。

“谁让你藏这个的？”

圆圆抿着嘴，伸手去拿。

赵大山将肉干举起来。

“现在知道要了？”

圆圆够不到的时候就站起来伸手去够。赵大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将肉干分成两半。

一半还给她。

另外一半留在自己的手中。

“一人一半。”

圆圆看着手中拿着的肉干，然后又看了看林氏。

林氏笑了一下。

“你爹说的对。一人一半，谁也不许多拿。”

赵圆圆才低头咬了一小口。

她吃的很慢。

赵大山把自己的那一半也吃掉了，吃完之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院外有人走动。

“听说边境那边打起来了。”

“官道已经封闭了，镇上粮价也涨了两次。”

“村长让大家准备好，怕是要逃难。”

赵大山端起碗的手顿了一下。

林氏把针扎到布袋里，问：“消息准确不准确？”

“村口的脚夫说的。”赵大山说，“昨天夜里有一支商队从北面绕过来，死了好几个人。再过两天，官道恐怕就走不通了。”

赵青山马上站了起来。

“爹，我们要动身了吗？”

“村里走，咱们走。”

赵河看了下牲口棚。

“家里的粮食不多，这头驴还能多带几袋。”

“所以赵金贵才盯上它。”赵春花说。

赵大山没有说什么，拿起墙边的猎弓一根一根地检查弓弦。

赵家唯一可以拿出去换钱的东西就是一头瘦驴。

驴已经很老了，肋骨都露出来了，走快了就会喘。但是逃难的时候它可以用来运粮食，被褥，还可以把走不动的老人和小孩拉到一起。

赵家是不能缺少它的。

院子外面又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

赵金贵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人。两个人手中都有扁担，不断地向牲口棚的方向看去。

赵金贵笑着说：“大山，我们都是同一家族的人。现在出了问题，当然要互相帮忙。”

赵大山又检查了一下弓弦。

“刚才你说的，我听懂了。”

“了解了解就好。”赵金贵说，“明天出发的时候，要把村里的牲口，粮食都登记好。瘦驴交给族里，在路上统一用。”

“统一使用后呢？”

“自然是谁需要谁用。”

“那我家要的时候，能不能先用？”

赵金贵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赵大山将弓箭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我家有五口人，一头驴。你们家有六口人，三头驴。真要统一的话，你先交两头。”

赵金贵后面的男人骂道：“你是何人，也敢管贵哥家的事？”

赵大山看着他。

“我不关心你家的事情。我只问赵金贵，族里统一分配，是不是从他家开始。”

院子外面的几个村民也停下来了。

赵金贵看了一眼他们，脸色很难看。

“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留着驴也没用。”

“没有用也不交。”

“你以为你说不交就不交？”

“那你现在进来牵。”

赵大山侧身一指牲口棚。

“你今天能把它牵走，我赵大山明天就带全家走路。”

赵金贵没有动。

后面的两个人也没有动。

院外的人越来越多，都知道赵金贵想要抢驴，但是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赵金贵环顾四周之后，语速又慢了下来。

“大山，我这是为大家考虑，谁家的东西来了战乱都保不住，你把驴交出来，族里还能护着你们。”

“你先护好自己家里的粮食。”

赵大山抬了下下巴。

“昨天晚上看到你们把粮食搬到地窖里面。三袋粗粮，半筐腊肉，还有两坛盐。你们家六口人，吃得完吗？”

人群中开始有人议论起来。

“赵金贵家不是说只剩下一袋粮食吗？”

“他前几天还来找我借粮食呢。”

“原来都藏起来了。”

赵金贵马上转过身来对赵大山指指点点。

“你胡说！”

“敢不敢现在开地窖？”

赵金贵张开了嘴巴。

赵大山不给他留情面。

“你要是没有三袋粮食，我把自家剩下的粮全交给你。你要是有，先把你家的交出来。”

院子外面没有人说话。

赵金贵的脸色变了好几回，抬脚就踹到了院门。

“赵大山，你这是不把长辈放在眼里。”

“你算哪门子长辈？”

赵大山望着他。

“你只会抢东西。谁家孩子饿肚子的时候，没见你拿粮出来。现在要逃难了，你倒想当族长。”

赵金贵气得抬起了手。

旁边的男士向前迈了一步。

林氏马上挡在圆圆的身前。

“你们想干什么？”

赵青山把弓拉到一边，赵河拿起墙边的木棍，赵春花抓住圆圆的手腕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

赵金贵看了看赵家的人，又看了看圆圆。

“一个捡来的哑巴，也值得你们这么护着？”

院子里面没有声音了。

林氏抬眼。

“圆圆是赵家的孩子。”

“她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她爹娘是谁不重要。”林氏说，“她现在有爹有娘，还有哥哥姐姐。谁要动她，先问我答不答应。”

赵金贵哼了一声。

“养个不会说话的赔钱货，还当宝了。”

圆圆紧紧抓住了林氏的衣服。

她听得懂。

赵大山走到林氏的前面。

“还有句。”

赵金贵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几米左右，面对面地站着。

赵金贵最后没有再继续下去。

他抬手拍了拍衣袖，把怒气压下去。

“行。你们一家有骨气。”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粮筐的时候，故意抬脚踢了过去。

粮筐倒在地上之后，里面的杂粮就散落在地上了。

林氏俯身把东西捡起来。

赵春花也蹲了下来。

赵大山站在原地没动。

赵金贵走到院子的大门口处，回头望着那头瘦弱的驴子。

“明天全村出发之前，我会亲自来牵。”

赵大山说：“你敢牵的话，我就敢打断你的腿。”

赵金贵脸色发青。

“你等着。”

说完，带着两个人离开了。

院外的人也都散去了。

赵青山把院子的门关好之后，又捡起了一把粮食。

“爹，他明天肯定要动手。”

“我明白。”

“那咱们今晚走？”

赵大山摇摇头。

“村里老人孩子都没准备好。咱们单独走，路上更危险。”

赵河问：“那怎么办？”

赵大山朝牲口棚那边看了看。

“把驴绳换成铁扣。粮袋放到屋里，弓箭和短刀都不能离手。”

林氏把捡到的粮食放到筐子里之后又看了看圆圆。

圆圆站在门口，并没有去看粮食也没有去看家人。

她看着院外的地面。

赵金贵走的时候说了句。

明天他一定会来的。

她听得很清楚。

赵大山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腰把她的抱了起来。

“别怕。”

圆圆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她不会说话，就把脸贴在赵大山的肩上。

赵大山拍了拍她的背。

“爹在。你娘，哥哥姐姐都在。”

圆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的手还拿着半块肉干。

她慢慢把手指握起来。

屋外已经听不到赵金贵的声音了。

山林中的鸟鸣声也停顿了一下。

赵圆圆抬起头来望着院墙外面。

赵金贵在很远的地方对下面的人说。

“明早先牵驴，再拿粮。”

“那个哑巴小孩呢？”

“一起处理一下。”

圆圆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赵大山的衣襟。

赵金贵又说话了。

“赵家的东西，一样都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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