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征召令

使者候在寨门外，候了整整一夜。

中军窝棚里吵到半夜。周仓的意见最简单："带上某家，有诈就杀出来。"赵先生捧着茶杯直哆嗦："去不得去不得，蛮人的酒宴，哪有平安的……"老周头蹲在门槛上，抽完一袋烟，说了一句："这趟不去，明天来的就不是使者，是千骑。不合算。"

陆沉最后拍了板：去。但按他的规矩去。

带周仓、小六、十骑，驮两队礼，硝好的皮子二十张、盐两袋。小六提前两个时辰出发，走河谷东坡的猎人小路，占了望哨，约下信号：日中不回，响箭三支，全寨拔营进山。

白狼河谷在初冬的日头下泛着苍黄。黑狼部的牙帐扎在河湾的向阳坡，毡帐连着毡帐，一眼望不到头。三十个精骑立在帐前，人人佩刀，却都按着刀，没有动的意思。

帐帘一挑，陆沉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角杯。

杯子在赫连勃手里，金角磨得发亮。左耳缺了半边的主人把玩着它，赤膊披着狼裘，眯眼打量进来的年轻人。他的汉话，果然比幽国官员的官话还顺：

"陆帅。坐。"

帐中除了黑狼部的几个贵种，角落里还坐着个汉人。瘦得像影子，裹着皮裘，捧着一卷书，时不时低咳两声。见陆沉进来，那人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垂下去看书。

"大首领相邀，陆某不敢不来。"陆沉入座，开门见山，"北仓那把火，百骑那道沟，账都在我头上。大首领要算，今日一起算。"

赫连勃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得帐顶的灰都往下掉。

"爽快！我就烦你们汉人绕弯子。账是该算，我侄子，我姐夫忽兰，三百儿郎，两把火，都折在你手里。"他身子前倾，独目般的眼睛眯起来，"按规矩，我该把你黑松岭连锅端了，人头垒在沟口。"

帐中刀柄齐响。周仓按刀，上前半步。

"但你没有。"陆沉平静地说，"大首领算过另一笔账：冬天，千骑，山地，攻坚。端掉黑松岭，黑狼部要填进去多少人？您今年冬天还要征粮，还要过冬，还要应付北边更凶的东西。我的命不值千骑，您的儿郎，每一个都值。"

帐中安静下来。角落里的汉人谋士又咳了一声，书页翻过一页。

赫连勃盯着陆沉看了很久，忽然咧嘴："说下去。"

"大首领要的是粮，是安稳，是王庭的体面。这三样，杀我没有，留我有。"陆沉说，"南三村，鹰嘴梁、白桦沟、老鹞窝一带的征粮，黑松岭替您征。按数交足，一粒不少。但我征粮有我的规矩：不烧房，不伤人，老幼的口粮留足。"

"征粮还讲规矩？"

"不讲规矩的征粮，征一年，明年那一带就剩荒地了。大首领的刀快，刀快不能当饭吃。北境今年冻死人、跑流民，您的税基就薄一层。我替您征的是活人的粮，活人的粮，年年有得征。"

"税基。"赫连勃咂摸着这两个字，像咂摸一块没见过的肉。

角落里的汉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慢："陆帅之名，起于杀。陆帅之志，恐怕不止于杀吧。"

陆沉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冲他微微颔首，笑得温文，眼睛里却没有温度。

"这位是沈先生，我帐里的笔杆子。"赫连勃大手一挥，"他酸，别理他。"

"沈先生问的是志向。"陆沉收回目光，"志向谈不上。黑松岭四百口人，先吃饱，先过冬，先把沟挖完。"

"挖沟？"沈墨轻轻重复了一遍，没再问，低下头去。但他合上书页时，在封皮内侧夹进了一张小纸条。

赫连勃用角杯敲着案子，敲了很久，最后伸出一根手指："皮货。你经万宝行的皮货，三成走我的王庭，价钱比市价低半成。"

"两成。低半成。"陆沉说，"再加一条：盐。我知道今年冬天盐要涨，万宝行的盐船十一月初到鹿鸣，比往年晚半个月。大首领的冬盐，现在就该囤了。"

帐中几个贵种互相看了看。赫连勃眯起眼："这消息值多少？"

"值大首领今年冬天不挨宰。当我送的，头回做买卖，总得有个添头。"

"好！"赫连勃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抓起案上的角杯，斟满，递给陆沉，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鹰嘴梁、白桦沟、老鹞窝，南三村，是你的差事了。从今往后，黑松岭上挂我的旗。黑狼旗在，北狄各部的散骑，没人敢动你一根草。"

他顿了顿，独眼盯住陆沉：

"但是，陆帅。幽人的文书，比我先到你的地盘，你就麻烦了。"

陆沉接过角杯，一饮而尽。酒烈得像火。

"文书是死的，路是活的。"

赫连勃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仰天大笑："痛快！我喜欢跟活着的狼做买卖！"他斜眼瞥见帐门边按刀而立的周仓，招了招手，"那个绿袍的，过来。"

周仓不动，先看陆沉。陆沉点头，他才大步过去。

赫连勃上下打量这尊铁塔般的汉子，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的蛮刀，双手递过去："北仓吊桥上那一刀，我听说过。狼王认快刀，刀客认刀。送你了。"

周仓双手接过，掂了掂，咧嘴："好刀。比某家原来那把，沉。"

"沉好。"赫连勃大笑，"刀越沉，越压得住事。"

回寨的路上，日头偏西。小六从东坡的林子里钻出来接应，脸色却不对：

"头儿，出事了。钱谷县丞差人送来这个。"他递上一封文书，火漆是官家的样式，"说是郡府的令，昨天到的县里。先生让您一回来就去中军。"

陆沉在马上拆开。

"《幽国北境都督府令》：北狄入寇在即，令北境诸义军、坞壁、山寨，限旬日内各出壮丁粮秣，赴郡合兵冬防。黑松岭编户在册，例出丁五十、粮八十石，违令以通寇论。"

火漆下面，还压着钱谷的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像是一挥而就：

"令是裴世钊的意思，祁府尊画了押。丁可折银，粮不可折。速决。"

陆沉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在马上坐了很久。

黑狼旗，是半个时辰前刚挂上的。幽国令，是昨天就发出来的。

一杆旗，一纸令。蛮人要他当狗，官家要他当兵。两边的刀，同时架在了黑松岭四百口人的脖子上。

他没有回中军，先上了西坡。

老头还在灯下补地图。陆沉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灯下。火漆文书，和他随手描下的黑狼旗图样。

"先生。"他说，"学生这道题，不会。"

老头放下炭条，看着桌上那一令一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像冻了整冬的河面下，冰裂开了一线。

"谁教你的，"老头慢慢地说，"把两家的刀，摆在一处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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