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冰雕与石斧

朱妍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午后的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

皮肤是不见光的瓷白，鼻梁细挺，唇形小巧，唇角天生微微上翘。马尾扎得极高，露出一截修长干净的脖颈。校服穿在她身上有种奇异的端庄，拉链拉到锁骨下方两寸，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可再规矩的校服，也遮不住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

她不怎么说话，尤其不跟男生说话。班里人背地里叫她“冰雕”。传闻她连体育课都带着错题本，传闻她的目标只有清北大学，其余一切在她眼里都是干扰项。真假说不准，但有一点确凿——她的课桌上永远摊着至少三本不同的习题集，课间除了接水、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座位。

我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我的眼神，从办公室第一次碰面起，就带着极淡的审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我推门进去时，朱妍已经在了。她坐在童老师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听见门响，她抬了下头，目光和我碰了一瞬，点一下头，又低下去。

童老师从桌角抽出一沓卷子推给我。“全是基础题，选择、填空、大题前三道。这部分题，高考预计一个小时要做完，你先做一套，我看看你底子缺在哪。”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对面，“最难的十五分，那是给朱妍这种人准备的。”

朱妍连头都没抬，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走。

“从今天起，你每天中午来我这儿做一套，我当场批。”童老师指了指朱妍对面的空位，“坐那儿。做完再走。”

我坐下，拿起笔。

前十五道，我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可做到一道判断可导与连续关系的选择题时，我停住了。答案我清楚，脑子里却同时涌出七八个相关命题，每一个都往更远的地方延伸。恍惚间，我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Z-13——全息屏浮在湛蓝的星尘里，导师点着小行星带的模型，教我们算轨道偏转，那些公式裹在星环的碎光里缓缓地转。我花了两三秒，才把它们摁回去。

填空题又出了岔子。一道基础计算，我绕了一条更高级的路，中间把符号弄反，算两遍才改回来。

等我放下笔，一个小时的标准时间，我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童老师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工位上批朱妍的卷子。她接过我的卷子，从第一题看起。选择题圈了两道，填空题圈了一道。大题前三道，全对。后面两道中等题，全对。压轴题前两问全对，第三问写了关键步骤。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右上角写了个数字。

一百三十二。

放下红笔，她沉默了两秒。对面的朱妍也抬起头，目光越过卷子边缘扫了一眼那个分数，又扫了一眼我被圈出来的错处。

“你错的这三道。”童老师用笔尖点着卷面，语气里满是困惑，“可导与连续的关系，课本上的原话。裂项相消，高一就学的。辅助角公式，你居然配错了系数。”

她抬眼盯住我：“可后面那道压轴题，全市得分率百分之三，你几乎做完了。第三问你写的方法，我看了两遍才看懂，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我没作声。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的知识结构有问题。难的会，最简单的反而错。像脑子里装了一套更高级的体系，可高考这一套，你没完全装进去。”

我心里微微一紧。她说得没错。

简单题做不全对，这就像让一个现代工程师去打一把石斧。我知道力学原理，知道材料特性，可一旦蹲到河滩上，具体该挑哪块石头、怎么敲打、怎么磨刃，反而不如一个石器时代的工匠。我的知识体系里，早就没有这些“打磨技巧”了。

只是原因，她不可能猜到。

“可能是我基础不牢。”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继续练。每天中午来，什么时候基础题不错了，什么时候就不用来了。”

我接过卷子。余光里，朱妍不知何时停了笔。她正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眼底却有东西在动。片刻后，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接下来两周，每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我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卷子始终以基础题为主，我答得越来越快，错得越来越少。那些“石器时代的打磨技巧”，我逼着自己一道一道记住、练熟——把Z星云最看不上的笨功夫，从头学一遍。

第三周周五，中午。童老师临时被叫去开会，临走指了指桌上那沓卷子：“做完自己对答案，我回来再批。”

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正核对最后一道题，朱妍忽然开口：

“方小宸。”

她手没停，笔还在草稿纸上走，像那三个字不是她说的一样。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三模考了多少，你自己清楚。不到一个月，从班级倒数，到能做全市百分之三的压轴题。童老师说你‘知识结构有问题’——可这个解释，说不通。”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干净得没有杂质，也冷得没有温度。

“我不是在套你的话，我只是在排除一个变量。”她说，“一个人的成绩曲线出现断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之前故意藏着，要么之后突然多了某种外来的助力。”

我放下笔。“你在意这个干什么？”

她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极小，像冬天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细纹。不温暖，但确实是个笑。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道题可能会变得有意思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重新沙沙地走。

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她在试探，而且比我想的敏锐得多。这座“冰雕”，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啊。

童老师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开会的笔记本。她拿起我桌上的卷子，红笔飞快地走。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她盯着卷面看了很久，久到朱妍也抬起头。她把卷子翻回去重看了一遍基础题，又翻回压轴题。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在桌上。

“一百四十二。”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基础题全对，压轴题做完，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朱妍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的审视不见了，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什么在翻涌。

童老师站在我桌边，低头看着我。“这两周你进步的速度，”她说，“我从教十几年，没见过。”

这不是夸我。镜片后面的怀疑，比两周前更浓——她见过天才，也见过庸才，正在判断我是哪一种。

我把卷子收进桌肚，指尖碰到方小宸那本揉皱的错题本。这个男孩曾在这间教室里拼命想往前爬，爬不动，最后被一根车把上的复习资料袋，带进了医院。

现在我替他坐在这里。我得让他这一仗，打得漂亮。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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