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三比二

展博接球的时候，场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穿校服的，有光着膀子刚打完半场的，还有几个女生靠在球场边的铁网上，远远地看着。空气里浮着汗水和水泥地蒸腾的热气。

展博运球，节奏比之前慢了很多。他没有急着突破，也没有用身体强吃，而是一下一下地胯下运球，眼睛盯着我的腰。这是真正认真起来的展博，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脑子，在计算我重心偏移的每一个角度、每一次起伏。

他突然动了。往右一步，急停，背后运球换到左手，再往左切。我横移跟上，他肩膀一沉，我以为要转身，结果他后撤步拉回三分线外，起跳。

我扑上去，指尖几乎擦到球皮。球从我头顶飞过，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两下，滚了出来。我转身卡位，把篮板球死死抱在怀里。展博落地的时候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物理题。

我把球运到三分线外。展博贴上来，这一次他没有放我半步，胸口几乎顶着我的肩膀，手臂张开像一堵移动的墙。我往左运，他滑步跟上。往右，他还在。我胯下换手，他重心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立刻回位。

这具身体的肺在烧，大腿肌肉酸得像灌了铅。可Z星云那些零重力场里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我沉下心，把所有杂念压下去。再睁眼的时候，展博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了半拍。

我压低重心，往右猛突一步。展博堵上来，我背后运球换到左手，整个人几乎贴着他的身体转过去。他伸手掏球，指甲从我小臂上划过去，火辣辣地疼。我没管，左脚蹬地，整个人往左后方撤，三分线外一步，起跳。

展博扑过来。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腕，但球已经离手。

弧线很高，旋转很足。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漫长的抛物线，像一颗从光能塔顶部落下的粒子，所有人都仰着头。球砸在篮筐内侧，弹起来，落下去，在篮圈上滚了半圈。

场边有人“嘶”地吸了口气。

球滚进去了。

网兜翻起来，又落回去。球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三比二。

我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差点坐在地上。展博站在我面前，保持着封盖的姿势，手臂还举在半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鬓角一路淌到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场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喊“我靠！”，还有人开始鼓掌。我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里像被灌了辣椒水。小臂上那道抓痕渗出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展博放下手臂，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不甘，但还有别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行。你赢了。”

他转身往场边走，从那个递外套的男生手里接过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方小宸。我记住你了。”

我没回话，只是直起身，看着他走远。

然后我感觉到一道目光。

操场边的铁栏杆外面，沐雅站在那里。她穿着校服，却掩不住那份高挑出众的身形——修身的白色牛仔裤裹着笔直的长腿，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修长，校服外套的拉链半敞着，微微隆起的胸膛连宽大的校服也遮不住。马尾扎得很高，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去管，只是双手握着栏杆，目光穿过球场落在我身上，安安静静的。

她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们对视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她从旁边的入口绕进来，快步朝我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刹住脚，把手里的水塞到我怀里。

她低头看见我小臂上的抓痕，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拧开水灌了两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感觉活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没有走。伸手碰了碰我小臂伤口边缘，指尖很轻。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她立刻收回手，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没事。”我说。

场边还有人没散，几个打球的男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我把水瓶递还给她，她接过去，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

“走了。”我把球从场边捡回来，夹在腰侧，“天快黑了。”

她跟上来，走在我右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我们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教学楼走。夕阳从实验楼后面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抱着那瓶水，安安静静地走，偶尔踢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我攥紧手里的球，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展博那句话——“就你那个排名，也好意思往沐雅跟前凑？”

是的。我现在不够。这个世界的规则很简单，不够强，就没有资格站在任何人身边。

但那是今天以前。

从今天开始，从这一球开始。Z星云的记忆、零重力场的肌肉记忆，这些东西别人没有，我有。这具身体跑不快、跳不高，但脑子比谁都快。排名可以追，基础题可以刷，这具身体的极限在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

方小宸。你给我记住了。

今天他叫你废物，我会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回来。

沐雅走在我旁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打得很好。”

我转头看她。夕阳把她半边脸染成暖金色，她没看我，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却弯着。

“嗯。”我把球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操场上的人散了，但我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从今往后，叫方小宸的孩子偏要逆天改命。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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